詩歌之限制與自由(覆論壇詩友)

　
回覆◎◎朋友:

我這裡講的 “詩歌” 就是 “詩”。詩意肯定不等於詩這種文體。

根據教育部國語辭典的解釋： “詩意”，是指足以讓人吟詠的情味。而 “詩” 則是文體名，一般與「文」相對，指以精粹而富節奏的語言文字來表現美感﹑抒發情緒的藝術性作品。

這兩個解釋我想大家都不會有疑問。而比較有爭議問題點在於， “詩” 這種近乎藝術作品的文體，究竟必須具備什麼條件才稱為 “詩”？

國語辭典上所提出的，詩之不同於其他文體的條件，僅僅是 “精粹” 以及 “富節奏” 而已，這個條件可以涵蓋古典詩和現代詩。而我們現在討論的是較小的 “現代詩” 範疇。現代詩的語言一直在演變。她之所以會演變是因為，當原來我們所習慣的語言形式已經無法滿足我們在表達上的需求，也就是說，原來的語言形式已經不足以能夠表達我們日趨發現的潛藏意識覺受和複雜感受之後，她們自然就會去嘗試一種新的語言、新的方式來表達他們自己，或者以新的方式進行藝術性的表現。這種情形並不只發生在現代詩身上，甚至音樂、繪畫、電影……等等各種藝術形式都在發生同樣的演變。最主要的原因是，人們發現原來的方式已經無法滿足他們對於自己或是這個世界之認識的探索了，這是導致藝術手法變革的最重要原因。

從這個切入點來說，現代詩的條件也是跟隨著詩歌語言的進化和變革而演變的。從30, 40年代中國現代詩白話運動的變革、以至後來對於西方詩歌的橫向移植與中國傳統詩詞的縱向繼承之論辯，莫不是跟隨著創作者的需求而產生，最主要都是基於一個精神----求新與求變的需求。30, 40年代被稱為現代詩的東西，到今天21世紀很可能已經無法被大多數認同為 “現代詩”，為什麼？因為生活在21世紀的人們對於詩的需求改變了。

而為什麼這個需求會改變，乃是因為科技、科學越來越進步的關係，人們對於這個世界和宇宙的認識也一直在改變，以前我們認為很單純或理所當然的現象，因為科學的發達而能觀察到這些現象背後原來存在著更隱微、難以被肉眼察覺的小宇宙在運轉進行著。這些對於世界之認識的擴展和拓寬，很自然的影響到人們在藝術上的表現。甚至小至個人，人們用先進的科學方法所研究到的人類精神層面，更遠遠超過了原先人類對於自己的認識。……等等的這些，因為各種科學領域的不斷變革，也使得人們在從事表現美感和抒發情感的藝術工作上，邁向了他們原先所陌生的領域。

先有了這樣的了解之後，再來就談談您最後問到的問題：為什麼我會說「這些對於詩歌的嚴謹和條件，表面上看來是一種限制，其實她的目的，是為了獲得更大的自由」。以現代詩歌來說，基於人們對世界以及人類個體精神的認識越來越深入，因此現代詩作者在選擇能夠表現和表達他們情感的創作方法上，也越來越要求細緻和精緻 (它未必指語言上的精緻，語言上可以精緻濃縮也可以放肆無約束，但是他在內容上對於人類精神面的探索一定是到達了某個新的深度)。這就是創作者為滿足其表現和表達需求，而發展出來一種自我設限。他可能在語言上是越來越放鬆的，但是在內容意涵的深入層度卻越來越要求趨向靠近事物的本質以及微觀之下的小宇宙面貌。當一個作品所表現的東西越趨向於本質，當他所呈現的東西越來越細微、甚至能夠去發現原來毫無關係的兩種事物原來彼此間存在著某種神祕關聯，然後，它所表現出來的作品 (詩歌的詩句) 能夠涵蓋和解釋的範圍就會越大，這就是我之前所說的，它所達到的自由會更大。其實這個現象不只在詩歌理論，在物理學研究上早已經得到類似的結論： “一個最完美的物理理論，必須能夠以最簡約的表達模式來解釋大量的實驗數據”。同樣的道理，現代詩發展至今，也是如此的。至少我所了解的現代詩目前是如此。至於以後，則不知道。

以上是個人在現代詩創作上的一些體會，也許可能並不周詳，至少它是我現在的看法，也許有一天我的看法會改變，但那必定也是基於創作的需求，而改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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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3.30 葡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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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 覆○○大哥:

一個詩作者，怎麼寫出一個詩，在一個詩尚未寫出之前，作者的詩觀 (他認為什麼是詩) ，大概已經決定這個詩的方向百分之九十了，而詩的修辭則僅僅發生在詩歌寫作的最後，大致上是考慮聲線、抑揚頓挫、以及更適切、順暢的詞彙表達等等。

不過，也許大哥和我在這裡對於 “修辭” 的定義不同。如果大哥指的修辭是指詩的意象之形成、以及所使用的素材等等，那則是在寫作的之前和當中發生的，但是這個部份，依然和一個作者怎麼根據他的詩觀著手寫一首詩，是息息相關的。

在論壇上，大多數作者所呈現的作品大概都是已經無法被改動了，即使可以建議，大概也是屬於在既有的詩歌架構下所進行的微調。但我更強烈的感受到的是，大多數作者的困惑並不是在於怎樣修整一個詩，而是怎麼從根源上寫出一個讓自己比較滿意的好詩，怎樣發展一個完整的意象，來表達他們心中的感受。

一個詩的來源(HOW)及去向(WHAT)，事實上和修辭的關係微乎其微，而最大影響的正是詩觀。或者也可以說，一種態度，一種意志，一種釣魚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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