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 自選詩30首--給詩先鋒
[13存注]：
這是詩先鋒要偶整理的東東。我只選了短詩的部分，而幾組比較長的詩其實是我個人比較喜歡的。下面這些東東是依照寫作的時間順序往前推，當中日期差距很遠的幾個地方，大概就是寫長組詩去了....。
到目前為止，一直覺得自己和「詩人」這兩個字談不上什麼關聯，而且將來也不會有任何關係。我只是做現在想做、喜歡做的事情而已。在拿筆寫字或敲打鍵盤的這些日子，13永遠都只會是一個喜歡寫詩的習作者而已，而不是一個詩人。這，其實恰恰是我繼續寫字的重要動力之一。
----13 / 2007.5.15
◎空中飛人
一個人穿好衣服
躺進木盒子，吃火
不再走路了
他飛走
到處都是乾乾淨淨的天空
過去與現在相同了
灰的人生
輕得像毛髮，身上最脆弱的地方
也乾乾淨淨
在烈火中感到安詳了
他撿起自己的骨頭
立在空中
2007.4.28
記: 三峽火化場-1
◎蘿拉快跑之悖論篇
大火追上來了
蘿拉快跑
我們從這裡逃走
蘿拉你快跑
跑回我們出發的地方
蘿拉你回到過去
在父親出生前把祖父母殺死
像過橋的旅客
誠實地表達自己
無所不在的目的
蘿拉快跑，快過橋
隊伍是移動不了了
你快跑
像一支飛行的箭
那般靜止不動
不要讓最慢的烏龜追上
用十隻手指和兩個腳掌來數13
我們深怕被遺棄
我們都說謊
蘿拉你快跑快跑
跑回我們出發的地方
然後原諒我們
所有無罪的罪犯
2007.4.28
記: 三峽火化場-2
◎菊花殘
又一次洪水氾濫過我
從北方到南方
他手捧菊花坐在船上
沖刷我，像要衝掉一堵牆
我的心臟很涼
能燒點什麼
我咳嗽
抓住東邊的紅瓦片
船頂一點一點崩塌
我退回西邊
用指尖，彈
正在掉落的菊花
2007.5.1
◎不要成為技藝純熟的人
1.
要一直站在門後
像一個陶土的人偶
不識金銀
不砍木頭
帶沈默寡言去旅行
去台灣
去中國
去西班牙
探望親愛的朋友米羅
把臉切下一半
請他喝酒
另一半收在門後
合掌祈禱
有人突然開門進來
撞斷突出的手
2.
住在農莊
把四壁刷白
圍著整齊的桌子吃蘿蔔
正正經經對一棵青菜好奇
蟲子為何把房屋蛀了個大洞
有斑斕獸皮垂在椅背上
但石膏動物占了上風
他沒有著色
他有許多小布偶
怪樣的娃娃
一起說笑
完成無聊
而莊嚴的生活
3.
把眼睛蒙起來
數紛亂的腳趾頭
讓泥土裡的細菌全面發展
成為國際化的人
不戴頭盔
心室開闊
安靜地貧窮和疾病
在偏僻畫室練習最先進的爆破藝術
炸棉花的堅強
炸子彈的溫柔
炸一切可供藏身之所
學習乏味的商業會計
沒有清晨也沒有夜晚
學高深的物理
學一座寺廟的遙遠
長髮和鬍鬚
(2007.4.8)
《波希米亞組曲》5首選3
一個人走來給我窗戶抹上泥
我就等待著雨
－－伊朗詩人 Emran Salahi〈雨〉
#1. 波希米亞子彈
雙手握在很遠的遠方
身體抱在很老的過去
像是春寒突然料峭
雙腳踏在原地
波希米亞真像落花
流水是子彈有情
媽媽，為何我身體一直有個洞
我無意的人生
是被一個洞挖掘的人生
你去哪裡了
我想像不出
泥土乾淨是什麼樣子
是否像烏雲，用長長的黒手指
彈奏荒草的琴音
媽媽，他們都走了
波希米亞在遠方
我抱著彈殼走過去
#2. 波希米亞柵欄
忍不住就有一種想要幸福的衝動
拿水筆寫傾倒的牆
把貓咪叫聲縫在濕紙巾上
右邊再蓋上剛剛刻好的橡皮印章
波希米亞好幸福
大家一起光著身子走路
星星相撞，笑著紀念和發光
生出太陽的孩子是晚上的月亮
蛋殼破了蛋殼破了
我擦掉嘴角的蛋黃
媽媽，我把食物和木柴運回來了
我站在柵欄後面
衣衫襤褸
被風中的燭火看穿
#5. 波希米亞馬匹
媽媽，我一定曾經被啟示過
關於悲傷和馬匹的關係
而 “確信” 騎上 “遠方” 來到這裡
安慰 “過去”－－－－
昨日在釘子下
明日在鐵錘上
我身上的彈孔是瘟疫，馬鞍，和飛翔
波希米亞在遠方，被折迭
香草般的蛋糕在口袋
我一口吃下海棉
這是佈滿星星的草原
我的蠕動，像騎著馬匹的毛蟲
在安息日
在小小咖啡館
2007.3.28-4.4 獻給 母親
◎早春
——詩贈黃浩
夜裡，他把手伸進正在晃動的黑水
撈出一截帶光的骨頭
那是從酒杯掉出來的，笑
我為他命名的時候
風有三丈之高
而他總是比我早一步到達
春天，如雪，如高樓
我尚未見過他的樣貌
我摸黑追了上去
一個白髮少年
2007.2.26
◎假裝橋
一開始
就被預約了
一開始
就是躺下的人
只有影子還在練習
靈魂出體
我假裝，從這裡
到那裡
吃一些腳印
飲一些雨水
遇到喜歡的人
就讓他撐開
波赫士的小花傘，在半路
拍下紀念照
然後一起等待
傍晚起霧
船隻歸來
我把衣裳暫時卸下
交給他
在深夜捕捉章魚滑溜的爪
“我愛你像大海”
撐起我，把我的眼睛拿走
永遠都不可交換
她們的污穢
或清白
我是殘破的木門
來回的門栓
我是拱著背脊的小貓
喵喵。總有那麼一天
我會站起來
像個真正的男子漢
被大海欽點
有何不可
我有四隻腳，至少
踏過八種不同的河水
我只是假裝橋
河流的一個記號
2007.2
◎瞬間
我其實並不相信舌頭
這蓮花一樣永恆的信差
同為囊中取出之物
我更期待
一支行進中的箭
從水龍頭裡發出聲響
欲滴未滴
2007.2
◎記憶
比起十字起子
一顆螺絲釘將會感歎
他對於拆卸一事之無能
而我甚至比他更軟弱
更像一隻毛蟲
我只能坐在他凹陷的胸口
手無寸鐵，無法自拔
2007.2.9
《回家的路》
我選擇最單純的
一個三角形
張開雙手
就出現一條快捷方式
她身體光滑
撫摸我粗糙的腳掌
我彷彿踩在鏡面上
彷彿看見湖水
把我打破
芳草萋萋
在兩岸
2007.1.27
《故事》
這次是下午三點
我撐著陽光走到一棟古跡
她張開嘴巴
把我吞了進去
我卡在一個蒼老的喉嚨
看見鮮綠的舌苔。我來回走動
像硬生生的漆
我挖著她的舌根
像一把新制的鐵鍬
用時髦的腳指甲
踢嘎嘎作響的樓梯
窗外開始下雨了
她的舊窗簾，繁華似錦
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2007.1.27
《我慶幸當時之我如此年輕》
我慶幸當時之我
如此年輕
年輕到能夠相信
未來仍是美好的晴日
我慶幸當時之我
如此善於期待
被切割過的傷口
長出自我癒合的縫線
我慶幸當時之我
如此善於遺忘
遺忘我的愛人
轉身離開的背影
我慶幸當時之我
如此善於流淚
我污穢的身體
被淡藍的海水洗淨
我慶幸當時之我
是如此懵懂的孩子
在暴風雨的夜裏
依然安睡母親懷抱等待黎明
我慶幸當時之我
能安然送走所有親人
繼續活著
卻擁有了
所有亡者的心
2007.1.16
《化骨水》
Sophie, 書飛
今天我的知識要從天空走下來
停在舊情人的臉，然後飛走
成為高濃度的
不可逆的
梳子
而我的肩膀
會堅持為失散多年的朋友
寫信
寫冬天的雨水
無法秩序的酸痛
像犀牛般凹凸有致
的表面，把骨頭包起來
舔
--(詩贈Sophies)
2006.12
《紀念》
那麼多年我鄉音未改
身體不斷長出野草
太陽一直落下
我一直蹲著
不被四周看到
在荒煙漫漫裡
堆積柴火
像堆積白色的骨頭
那麼久沒和人見面
那麼久我透過一條狗的器官
宣示情感的衝動
陌生腳步從牆上醒來
被蜘蛛找著
而我依然記得
你把一顆新鮮蘋果
種在我的頭頂
我的身體逐漸老去
野草似火
那麼紅
2006.11
《歡送會》
笑容把一整杯酒喝了
還有什麼好說的
都空了
像白色的房子
我把一面倒下的牆
當作歡笑
沒有什麼好說的
一個杯子
和一張嘴唇
同樣把我卷起
像不知疲憊的河水
風吹過就扭扭身
說謝謝
但他不能禁止我歌唱
我的喉嚨掛在很遠的白楊樹上
鳥兒的羽毛
因此感到欣慰
---(ps. 注：「酒喝完 / 留在杯子上的笑容是空的」——hxy何大哥詩句)
2006.11
《關於驢子的衍繹》
東邊的雪已經融了
西邊的還下著
我從窗內
看著窗外女人正在點火
我說，沒什麼好熱烈的
她說，就是冷
是左邊還是右邊疼呢
我和她在兩地來回奔走
越過疆界
有人舉起食指，指點我
← 請往這邊走
我幾乎不能呼吸
每天從橫膈膜上醒來
發現我和她
正坐在緩慢移動的
一塊冷鐵上
我們在雪地來回走
用雙手一吋一吋
把雪劈開
作柴
我們來回走
雪緩慢地下著
像是從未燃燒過
2006.12.18
《裁縫》
今天她更瘦了。更易於鑽研鐵盒
飲水、思源、懷抱生銹的能力
據說，這是個積極向上的世界
她需要一頭長髮，一塊花布
保持潔亮及可堪使用
也許明天，她就不只是針黹的女人
而要走進叢林，縫補來不及逃生的羊皮
我和她相同，如此著迷於面色粉紅
在不經意微笑中，露出一截
光明的虛線----------
2006.11
《打擊手》
我如此理解作為一名鼓手的空虛
你所打擊者，並非聲音
人們宣稱他是反復無常的夢境。
讓夢境成為夢境的方法就是
離開他。
我遂以右手餘溫摩擦你的鼓棒
你可以繼續打擊我嗎？
敲一下，再敲一下
空咚！
我將一無所有。
這是僅存的，能獻予你的
最後一顆鈕扣
2006.11
《第十三生肖轉運法》
立冬之後十天有雨
喝過蟲蛇稱之為藥
鼠牛虎兔龍馬羊猴雞狗豬
議論紛紛
脆弱是出出入入
堅強是出生入死
太陽轉身就畫成線
元氣被格子縫補
如果沒有雨
井水不犯河水也行
都是乾乾淨淨的
冬天，立起身來
不為等待雪
只收集引子
化12生肖的毒
2006.11
《露珠的心理分析》
夜裡，絕望向我節節近逼
在高潮處比畫跌落的深度
我低頭，影子強大，裹小腳奔跑
風追來，但月光心思沉靜。
他撿起一扇黑門，把腿放進門內
上下左右轉動，房子亮起來
我越來越白，像明珠被懷抱
像要蒸發。黎明消息很好
又挖空了一節黑暗
2006.11
◎農曆閏七夕
7+7+7+7
不是16也不是一個女子的年華即將老去
是曾經下過的雨
還落在同一個屋頂
有人把彎刀撿起藏在懷裡
而橋已經收起來了
河流依然那麼湍急
那人坐上小船
看見河上月亮清清楚楚
就把自己也畫了上去
2006.8.30
◎又一篇
蟬聲是一把刀
年年割開樹的身體
留下縫合的記號
而今年夏天
不過就是聽罷去年的雨之後
無計可施的結果
也許，只有那枝被折下的柳條
才能代替我聽
正在遠去的聲音
初秋的晚風伸出手送行
把我們尚未讀完的
又翻過一頁了
2006.8.29
--再讀白居易答夢得聞蟬見寄, 習作
◎布朗先生的落地窗
最早進去的人
習慣把光線背在脊椎上
和其他人一起討論
室內明亮的可能
在落地窗前
布朗先生
把黑色油燈吃進去
把彩色漩渦吐出來
他看起來很透明
為什麼長了四十年
還無法像一棵老樹
有時光線會穿過
我們的嘴巴
以刀子的形體
映射在他臉上
我們無動於衷
說世界有明有暗
在布朗先生的落地窗前
我們用自己的眼睛
餵了一整個下午鴿子
窗戶還沒落到地面
2006.2.14
ps. Mr.Brown布朗先生為台北一家連鎖咖啡店的名稱。
◎貓空，有霧
──寫給 Elea 老師
我們談著談著
山裏就起了霧
看不清楚的遠方是最自然
的潑墨畫，雨絲斜斜飄進茶杯
我們適合在杯緣養兩條魚
以及一大叢黃金葛
不必急著喝掉
我們愛如此的潮濕
讓天空暫時成為海洋
那麼山櫻花就是海葵
用徐徐掉落的花瓣捕捉
時間捕捉愛
我們從來不是漁夫
是被花瓣覆蓋的塵土
無法言說是一種幸福
當我們坐在山裡
整座山
都是霧
2006.2.15
◎新衣，2006
我揮動手臂
走上新年夜的大街
看見一群眼睛
在路樹的頸子上發光
它們懂得彎曲眉毛
並且不害怕
公開談論最隱秘的吻
有人在馬路那頭等待
一年當中最燦爛的煙火
我把手伸進玻璃窗
抓出一片
鮮紅的天空
2005年春天
我打了一張棉被
折下一枝楊柳
縫好一件衣裳
不久之後冬天就來了
但是我沒有離開
說要把我種成櫻花的那人
也沒有。
我們的花瓣
還伸著柔軟的小手
在飄落的路上
如泥土擁抱墜落的恩典
幹硬的種子長出棉花
我穿上曾經穿過他的光
向最深的黑暗
走去
2006.1.5
◎兩個孩子
── 寫給好友暖暖
其中一個
很新的皮膚很新的眼睛
說，一起去草地打滾吧
她們變成球
小草把她們卷起
像微雨送來的象鼻蟲寶寶
另一個
掛在月亮上
轉動她一隻舊舊的手臂
想抓取背後的星星
手指一呼就是一陣風
把整個地球的沙粒
兜上自己的眼睛
她還不知道如何向人解釋
這兩個孩子
是怎樣攜著古琴
唱搖滾
2005.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