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這組詩原寫於2006及2007年,藉由寫作我度過一段情感上的黑暗期。時過二、三年,重新回頭讀看,卻惚惚感覺他們不再與情詩有涉。如同近日讀保羅策蘭的詩歌,我亦無法說服自己策蘭的任何一首詩是與政治有關。只因,那些字痕真真是太過誠實的生命真相。譬如他寫死亡,他即是死亡本身,而不再僅僅是集中營裡的死亡。當一個人探觸到生命(任一面向之)最實像,當生活中諸種苦澀與樂以最原始赤裸的面貌敲打他、對他說話,那麼,他用以抵抗那沉重苦樂而執起的鴻毛之筆,就不再是可被任何與解讀和指涉有關之框架所囿限的了。
~獻予 保羅策蘭 (1920.11.23-1970.4.20)
13, May-20-2009

深河,神啊
我想渡河,
到大家聚會的地方。
--黑人靈歌
◎河流 part I
01.
我有足夠的理由越過
一條安靜的河流,那是我
在這樣的雨夜能聽見的全部聲音
你在遙遠的彼方游動
我在此地起伏
像一張廢紙,摺出的小船
吸飽水分就自行沉沒
我依然依然努力,吐出氣泡
河面浮出了幾個
不明去向的字跡
02.
謝謝你
游過長長的水路從塞納河畔*來看我
而我一身孓然
什麼都沒有
只一條河流
像極躺下的刀,攤開自己
波光粼粼的寂寞
我們互相聞著
生動活潑的
血的味道
*注: 詩原為“米蘭”2字,今改為保羅策蘭長眠的法國“塞納河”。
03.
除了靜默。
不必再有什麼
冠冕堂皇的理由
把驕傲縫進眼裡
讓一條更寬廣清澈的河流
穿過--
莫名且無邊的哀傷
我們都是瘦長的河
胸前佩著玉蘭
雙腳踏著流沙
04.
「流水這個名,今後只屬你使用」
我在記憶的河上刻下這句話
儘管雙腳疼痛
也要揹著異教徒去到他們的聖河
我們並沒有把臉藏起來
它更加光芒閃耀了
像遠藤周作立下的遺言
棺木裡只放兩樣東西
一是深河
一是沉默
05.
就這麼說定了
帶著蕨類一樣飄浮的隱形種子來吧
To be or Not to be
是散亂的髮
有自我破壞的力量
我在河流之上把自己拋棄
乘坐火車穿過黑暗森林
那是你
那是埋在樹裡的眼睛。
光明,必須在某處重新活過來
06.
河水不斷往前
思念的足根卻往後
穿上緊箍,磨練金屬的疼痛
水面閃爍著光。石頭般的
翅膀,散亂的
水草,終究會快樂起來
編一條銀色彩帶
下一場月光的雨
將河的兩端
繫在一起
07.
雨過天青之後的另一個雨過天青
安靜就是刀光劍影本身
奔騰就是思念本身
堅定就是飛翔本身
活,就是死本身
他們那麼相像
河水流動得像是玻璃正在碎裂
魚鱗閃閃如一面鏡子的來世
雙手抽出又插入
複製的幸福
08.
隱忍著不發出求救聲
河流在自己的喉嚨地帶發炎
燒著地獄般的火種
讓黑夜獨自咳嗽
她在房間織她的毛衣
一條河流能有多老
像是欲辯亡言的真理那麼老嗎?
一條河流能有多年輕
像浮在水面的流言那樣年輕嗎?
淙淙聲音都是自說自話
09.
河底總有一些正在變黑的臉
或天氣
我舉起一面它,又放下
和白色同樣隱晦的蒲公英
和藍色同樣被不知名的風推著
身體撕裂四散
燈關上了
又打開,看見的並不是火。
河水始終流動
靠著自己的岸
10.
總是必須依靠些什麼
高山靠著空氣
雨水靠著聲音
花和草相互消瘦
長長的路是這麼走的
只有情人的肩膀
無所依靠。
一條河的手
牽著另一條河的腳
躍入大海
◎河流 part II
01.
河流的身體裡還有另一條
圓形的河
她划在其上
許多人的臉從河的中心
浮出來
水面上升了
她的船載滿了影子
02.
她有許多短暫的兄弟和姊妹
把他們一個個翻動之後
就是愛恨離別的苦
她必須經常蹲在河邊
洗影子
世界彷彿變得輕微
如果把一件件灰色衣服搗碎
03.
她忍著不看那死去的
陽光,灑下來
灰塵把河流割開
那是正在下沉的刀
說愛的時候只露出一隻胳臂
之前是閃亮的鋼筋樓台
之後被燃燒的水紋吞嚥
04.
河流不出聲的時候看起來像是冬天
許多人來敲她的房門
垂下燙手的絲線
她想到岩石上的那顆草莓
然後把手伸了出去
他們釣起那些還活著的
慢慢看它們死
05.
他消瘦是因為寒冷
凍結了她的手指好晶瑩
他們避開會讓一切破碎的熱
傷口在雪線之上復原
請不要摘走她的白帽子
同時擁有黑與白的山嵐
躺進河流懷裡將自己消滅
06.
他努力支撐另一條陌生河流,前進
身體裡某部份必須永遠不醒
像是吞下一圈黑夜那般的神秘
月亮和太陽輪流霸佔他的自由之身
他是被高舉的火:
不要懷疑燃燒的意義
請享用妳的光明。
07.
明天她就要出走另一個城市
左邊是山,右邊海裡藏著太陽
河流在中間,影子面向西方
看著自己,她無法上坡
一路哭著下山
他們將永遠記得,兩條深藍的線
在空氣稀薄的高處狠狠愛過的樣子
08.
如果不曾愛過一條河流全部的形狀
現在就無須把眼睛矇起
在他們有生之日,一起片片段段
捲起生鏽的葉子拋向河面
以鐵腕的力量轉動風車
夜晚時分和著青草躺下
天賜的露水沾濕衣裳
09.
直到睜開眼變成一棵樹
她才相信大地厚實的肩膀
棲息過最深邃的寶石
星星落在河裡
苦苦想念天上的日子
河底有音聲波動
一個男孩的酒窩
10.
是否每條河流都必須有個好結局?
在招潮蟹的洞口種一枝帶葉的木樨
帆船披上新嫁娘的衣裳
穩穩當當,住進搖擺的風雨:
我開始學習你的錯字。
河流這片白雲的影子
動也不動的石頭就這麼滾了過去
◎河流 part III
再次回到熟悉的河流
習慣,走到最遠,最靠近海的地方
習慣,等待,然後折回
岸邊。四面八方湧進來的浪
堆積在我身體裡面
幾乎要把眼睛弄瞎
但我卻說,一顆石頭就是一個天涯
風塵中打滾過的石頭有圓圓的臉蛋
丟失一個石頭就像重新走過一次大海
的邊緣。我所處的河岸並不十分堅強
只在漲潮時發出甲板的聲響---
浪濤,從遠方一路把我推著
向前,向前。穿過人群
但人群是一把壞掉的梳子
他無法梳理河流乾淨的紋路
他是插花用的鐵山,河堤上的鐵
來來往往像是興奮的咖啡
我是鐵鞋。
然後我說鐵鞋,其實就是時間
梳子在這裡顯得毫無用處
他無法明白,我越來越蒼老的手
是一座座的山頭。雪,越來越白
鞋子破了露出單純的腳趾
河堤上的鐵,越來越紅
而且勢必遭受打擊。
無知像童年、像銅鏡被淬煉
沉沒,黎明是夕陽的盡頭
而此刻,我在下游
活得越來越像一把冷卻的扇子
衩開雙腳,三月的杜鵑如火
事實上我不喜歡火。
我以為那是忽明忽滅的行蹤,但消失的是我
你聽過火燃燒的聲音嗎?
淙淙,淙淙,活著。
最後被一條底線所拯救--
僅僅允許不一樣的你,踏我兩次。
因為我是河流,我明白你的腳
如同明白一條河流的實質,就是粉碎
就是鑽石之外,被切割過的稜角
粉碎是虛空的雲朵。多麼可悲
我們其實並不相信愛。惟獨太陽靜默
安份,守在每一片破碎的鏡子當中
而我們虛弱的手,足夠舉起這面鏡子的光亮嗎?
河流自由嗎?港口又給了我們什麼?
除非我們明白,如此得天獨厚的大海
也並非自由。她在陡峭的身體裡
種下波浪般的草原,種下一整座星空
那麼,她就是自由的牧羊人
而我,只是羊,在獨自一隻羊的星空下
數著頂上繁星,拋物線的斑白和墜落
草原燃燒起來了,我在草原中
這是我第一次成為河水以外的東西
--沒有聲音且身材短小的釣鉤
我把釣線垂向了自己的喉嚨
我知道,你會這樣問
而我會說,空空。
單純而潔白的小羊啊
空。單純而潔白的河流
我說不出愛。河流燃燒起來
白。我是草原中燃燒的羊,且永遠
不說出口。
13
2006-2007原稿/2009.5修
music by Bandar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