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量子物理到策蘭詩歌

   
 只有從思維方式上做出的突破,
 才有足夠力量導致語言的真正更新。


              --燕窩,小白上學堂第六課

 
              


  黑色,
  如記憶之傷,
  眼挖掘著尋你
  在這被心之牙咬
  亮的屬地,
  在這永是我們的床的地方:

  你定要穿過這礦道而來──
  你來了

           (Paul Celan策蘭詩:黑/梁晶晶譯)


1。詩人寫了那地方(A),但卻不僅止於那現實中的某地。他具象地寫了那地,但他必定有一種能力 (透視人事物以及處理文字的能力),使那具象的某地與人精神中的某地(B)產生連結,因為這種提取,而使詩句進入了抽象領域(C)。(注:抽象一詞的本義,是指人在認識思維活動中對事物表象因素的捨棄和對本質因素的抽取)

2。一旦進入抽象層次(C),我們就不能說我們可以「完全確切地解讀」它(A)。因為當經過提取進入抽象,它就已經從那表象的描繪當中獨立出來,成為一個可以涵蓋更多解釋的象徵性句子,而不再是僅僅能被限定於某現象或事件的陳述了。

3。在這種情況下,大多數時候,我們幾乎可以完全不需要事先理解詩人的個人背景,即可感受其詩作之精神。但這並不是說一個詩人的寫作完全不涉及其生活和思想背景,相反的,他的寫作必定是來自他生活裡的現實。但這裡要強調的是,以數學概念來說,詩人從現實裡經過抽取之後所寫出的作品內容(C)必定會大於具體現實事物(A),而不會是等於或小於。也因為如此,我們即使不了解詩人的生命背景,依然能對他的作品產生強烈感受。關鍵就在於那個(B)連結,那個通感發生的地方。

4。不論我們對一個詩作品如何「解讀」,都只會是「我們自己」的解讀版本,而不會是詩人內心的「那個」──那個無法言說的「OOXX」,那個真正使詩歌發生的、難以被指明的情緒狀態。

5。在完全不了解策蘭(Paul Celan)的生命背景、沒讀過策蘭傳記的情況下開始閱讀策蘭的詩,與知道了他的生命背景之後,並沒有改變我對策蘭詩歌的觀感;他依然是有光的策蘭,是暗夜裡隱藏在闃黑處的夜明珠,是千百年於地層岩石下默默長成的水晶石。詩人那令人顫慄的光,乃來自於「誠實」。他嚐過苦澀,他看到過人性最深處的苦澀,那絕不是埋怨或恨,而是「徹底的真實」。──那苦,他與世人一同數了又數;那死,他與世人一同喝了又喝。

6。後期策蘭詩歌的語言表達風格及方式和早期有很大不同 (後期句子斷裂得相當厲害,詞和詞、句和句之間的斷裂隙縫更為加大)。但是有一件事情始終沒有改變,那就是他獨特的、看待世界現象的方式。若要說策蘭和其他大多數詩人的最大不同也就在此。策蘭不描述現象。他不向世人敘述這世界的病情。他是近乎拿著手術刀在寫詩,他用那把手術刀直接劃開那些現象(病狀)的表面,進入現象(病狀)和現象(病狀)背後那個根本的秘密之境。他寫的是那個萬法(諸境)歸宗之處、那些被割開的現象與現象之內裡共同存在的種種根本質性。這也是讓我讀他的每一首詩,不論長短、不論時期遠近,都同樣感到顫慄的原因。這把手術刀劃開的不只是納粹的真相、不只是戰爭或屠殺的真相,而且更是真真確確存在於我們每個人內心的真相。

7。像策蘭這樣的詩人,他絕對不可能為了「隱藏符碼」而寫,或者更確切說,他的文字,並不是那種密碼式的文字。原因他自己已經說得很清楚:「我從未寫過一行與我之存在無關的文字,我是一個--你也看到了--現實主義者,我自己方式的現實主義者。」因此我不認為策蘭的詩有隱藏了什麼符碼。頂多我們只能說,我們尚無法了解和體會策蘭內心裡頭的那個「現實」,而不能說他的詩是用「密碼」來書寫。如同策蘭自己這樣說過:「大家都說,我最近出版的一本書是用密碼書寫的。請您相信我,此中的每一個字都和現實直接相關。可是,他們沒有讀懂。」

8。我相信,之所以產生這樣的差異,最主要原因依然出在一個根本問題:「究竟你認為什麼是現代詩?」而我只能猜想,策蘭對於現代詩的認知,應該是和他同時代的大多數人是截然不同的。甚至到後來撰寫策蘭傳記的人,可能也無法確切掌握到策蘭對於現代詩的看法。因此我大膽猜測,「對於現代詩的界定與認知」,這是導致讓大多數人從密碼角度去讀策蘭詩的主要原因。

9。以下我試著從量子力學之「波粒二重性」和「測不準定理」的角度,嘗試來說明我個人所認為的「現代詩」這個文體的特性,以及我個人的現代詩觀。或許您可以稱它為「怪異的量子詩觀」吧。您不一定要同意這些說法,甚至可以當成是13的某種瘋狂的自由幻想和囈語。以下,我將藉著量子物理學對於宇宙物質現象的解釋,與現代詩的作品和讀者的閱讀過程進行對照,來說明為何不需要從「符碼」的角度去理解保羅策蘭的詩歌;甚至,我相信,所有以密碼之思考方式閱讀保羅策蘭詩歌(或者其他詩人之作品),並且試圖對詩歌進行解密的過程,都將是無效、且不符合策蘭(或詩歌)心意的。

10。首先,如果我們把一個詩歌作品也視為量子 (亦即:一個不可分割的基本個體),根據物理學家的實驗結果,從量子的粒子性質來看,所謂的「測量」(閱讀)會干擾到「被測」的量子(作品)的狀態。因為用於測量的任務光子(讀者的閱讀)本身也是一個量子,用於觀測(解讀/閱讀)的任務光子(讀者)為了要得到目標量子(詩作品)的資訊,必須撞擊(閱讀)被測的目標量子(詩作品),這一擊,任務光子(讀者)得到了測量資訊(解讀之結果),但目標量子(詩作品)就從此再也不是被撞擊前的狀態了(不是詩作品原來本身),它被撞跑了。所以任務光子身上帶的資訊(讀者解讀的結果),根本就不是目標量子(原來之詩作品)的資訊。

11。從量子的波性來看,用於觀測的任務光子(讀者)本身所呈現的機率波,為了要得到目標量子(詩作品)的資訊,同樣必須要與被測的目標量子(詩作品)的機率波發生干涉,結果一經測量(閱讀/解讀)之下,目標量子(詩作品)的波函數發生改變,再也不能以原來的波函數來描述,因此任務光子(讀者)所攜帶的測後資訊(解讀的所得結果)也形同作廢。事實上,它們兩者被視為同一個系統,疊加出新的波函數了(作者與讀者互相撞擊干涉的結果形成了另一個新的閱讀空間和產物)。

12。波耳大師讓我們了解到:波與粒,是量子的一體兩面整體概念;量子到底表現出波性或粒性,是由被觀測的手段決定的。它沒有「本來應該是什麼」的「真身」問題,而只有「被觀測到是什麼」的「表象」問題。在同一時刻中的觀測表象下(當解讀介入作品),量子只有一種表現型(作品僅能作為單單一種解讀而存在),但在觀測以外時(當作品僅僅是作品它自己安靜的存在時),它是波粒二象的共存(詩歌的內在讀取空間是寬廣的,並非只有單一真身存在)。

13。就算我們為那些文字符碼找到相對應的現實人事物,又如何?我們終於就能夠說出──「歐,我看懂了策蘭的詩!」──這句話了嗎?
 
14。不需要解密。這就是策蘭詩歌的最大秘密。也是策蘭之所以為策蘭。
 
15。就讓「他們」以原來的狀態存在,就好。因為,詩,從本以來就不是密語
 
 
  是我呀,我,
  我曾經躺在你們中間,我
  敞開懷,說話
  聽得見,我使勁拍你們,你們的氣
  順從了我,我
  還是那個我呀,你們
  真的睡了。
 
               (策蘭詩:密接和應/節錄,孟明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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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6.6 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