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66病房組詩#001-010

#001
　
她把外衣脫掉
我們檢查她的身體
她的眼睛是一個水晶球蓋著黑布
她的耳朵是一個電話但是聽筒打不開
她的胸部有飛機飛過的卷層雲
她的腳伸直可以穿過牆壁卻彎不起來
我們檢查她身體的時候外頭正下著雨
她的眼睛從密閉房間爬了出去
用一張電話卡找她的耳朵
然後我們聽見
她被青色竹葉醃過的嘴巴
說她其實是想談一次戀愛
卻因為太過清醒
而罵了髒話
　
　
#002
　
她每天都坐上那個檢查台
：請把頭皮翻開。
　
她的防衛組織是比海綿更硬的軟木塞
把水分緊緊吸住並且塞住向下衝撞的瀑布
她還沒演化成一座死海
　
一只螺旋形開瓶器從海底浮上
正在使用一些微量的空氣
　
蓋子打開
把臉撕下來
　
　
　
#003
　
進入之前
先戴上透明膠套
抹上潤滑劑
好，現在要開始了。
請放鬆，深呼吸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有陰影
她是不是惡性組織要由醫生來判定
像這樣，把上下左右尺寸量出來
　
她的工作是負責照相
她必須謹守本分不給予任何解釋
僅僅只是這樣
　
　
　
#004
　
牆上那座時鐘
凌晨五點還在滴水，踢躂
她說作為一根滴管並沒有失去什麼
而是比別人多出更多時間練習
和秒針一起跳舞，踢躂踢躂
她聽見牆後的老鼠也在滴她
想用力將自己推向那面牆
藉以夾斷老鼠的尾巴
　
她的腦子運轉著
關於表面張力的公式
這是一道危機分解題請作答：
你愛我愛你還是愛他
全世界的人都和她一起
躺在這個水滴裡
抵抗著被稀釋卻無法抵抗向下
　
踢躂踢躂
踢躂
　
　
　
#005
　
抽出一根神經
照一些光。
　
他們說黑暗是在更深的裡面
她必須用自己的手指
撥開一群眼睛
那些在火中暴躁過的栗子
用甜甜的舌頭
把光明釘在牆上
　
再抽出一根神經
再照一些光。
　
針扎得更深了一些
她的膝蓋流下淚──
「哦，主啊，請賜我力量」
　
她站在她
看不見的土地上
　
　
　
#006
　
黑暗並不是一種病
如同春天也不是
一個視覺障礙的孩子
她從花苞裡出生
頸子纏著臍帶
她沒有被勒死
天上天下都活了下來
父親說她是和尚的孩子
她無法證明自己的身世
　
只是，相信。
黑暗就關上自己
教光往她的眼睛走去
　
　
　
#007
　
她繼續翻開她的眼睛
看見她的鼻樑嚴重向左歪斜
一個深褐色的鄙視
一個傾倒的海平面
她把圓錐體從眼球背面翻轉過來
開始搖晃她的頭
像搖晃一杯奶
　
喝下，那些磨碎的自己
易於溶解的粉末狀藥劑
　
然後她閉上眼睛，舉起雙手
將鼻樑扳向右邊去
　
　
　
#008
　
她的眼睛感到莫名哀傷
是的，它無法說話
　
她把眼睛埋進牆裡
一點一點崩塌
　
這樣她就可以重新獲得
說話的自由
　
　
　
#009
　
鐵製的方糖
她把故事摺疊摺疊再摺疊
最後綁上一隻
張不開翅膀的蝴蝶
　
她說給我火
我就能飛
　
槍已經上膛
子彈卡在她的想像
　
　
　
#010
　
他們開始
用一隻愛情的蟲子
割除她的眼睛耳朵鼻子和舌頭
支解她的身體破壞她的念頭
　
她始終活著。
他們說那並不是無上奧秘
　
她必須用鋼的膝蓋
流下鐵的眼淚
以求到達死亡
　
　
2005/11/09-2005/1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