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從零開始──淺讀楊勇的三首詩兼談詩歌之精準

 

一切從零開始
     ────淺讀楊勇的三首詩兼談詩歌之精準

 
  
    當代詩人對任何事物皆是懷疑論者,
    甚至──或者該說尤其──對自己。
 
              ──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
 

一、前言

 
  已經很久沒有在網路上細讀朋友們的詩歌。近日,因為造訪楊勇的博客,無意間讀到其網路詩集《一切從零開始》(注1),內心有所感觸。加上楊勇兄的鼓勵,於是重新試著提筆,寫寫我個人對於詩歌的一些感受和想法,大部分是藉由閱讀楊勇的詩歌,引發我個人對於詩歌這個文體的一些思考。
 
  仍是一貫的,沒有任何文學理論訓練的我,無法舉證以任何文學理論來套入對於這些詩歌的理解;我所僅有的,只是一個單純的讀者,單純地讀一首觸動我的詩,如此而已。
 
  在進入楊勇的詩歌之前,我想先談談一個話題:什麼是詩歌之精準。因為,正是這個主題,讓我對於楊勇的詩歌產生了興趣。也許跟我近日的關心和思慮有關。當然,同樣的,以下這些說法僅僅是我個人對於詩歌的淺薄理解,在這裡我只能如同寫出一首詩那樣,允許他們的錯誤和偏見存在,於此時此刻,並且期待一個更大範圍的理解的可能。
 
 
 
二、詩歌之精準

 
  詩歌是一種以確定且精鍊的文字,來表達內在感受的一種文體。「感受」是什麼?她可能是一種心理狀態,一種對於外來刺激所引發的情緒反應、一種領會和感覺,或者某種自我認知的想法或看法。比如喜怒哀樂、愛怨嗔痴;大多時候,這些心理狀態都是模糊的,他無法像一個「麵包」那樣具體被拿出來展示說:「哦,你看到了,這個麵包就是快樂」。於是我們有了詩歌──藉助具體可感的形象和物體,來表達那些非具體、不可被以物理感官實際觸摸或視覺的感受。這是為什麼詩歌如此重視意象的原因。
 
  要到達這個以「具象」展示「模糊」之目的,可說除了「精準」,沒有第二條路。而「精準」又是什麼?我們經常聽寫詩的朋友們談起「詩歌之精準」,但,對於「精準」的概念卻莫衷一是。
 
  大陸詩人陳先發說過一句話:「真正的詩人須有從大自然直接取材的能力。」我想,這句話為「詩歌之精準」提供了一個可能的入口。從這裡,我想要嘗試提出的一個達到「詩歌之精準」的方法,那就是:回歸自然──進入大自然,去看見鳥魚蟲獸行走的軌則,去看看我們身外的建築物或各種機械是以怎樣的姿勢站立或運作,去傾聽那些事物之間彼此默默交談的語言;那些生氣蓬勃的動植物、大自然現象,乃至無生命的一顆螺絲釘、一張紙、一瓶玻璃罐,他們本身的質性是什麼,他們怎樣呼應人類的心理狀態。透過「擬物」之方法,去發現在那些看似不同的物質外表下,和作為人類的我們之間隱藏了什麼共同的秘密。然後我們可能會發現,這一切,是被一個「更大的自然」所包圍與涵蓋。
 
  所謂精準,絕不是用「不確定的形容詞」再去把那些「不確定的感受」重新描繪一次,或者用「確定的文字」把「確定的景象」重新進行描摹。因為這樣做的結果,他等於什麼也沒有說出,他仍是停留在自我視覺和自我感受的原點,他並沒有成為一個帶領者,帶領自己以及其他人去進入那個無法被確切說出地感受。
 
  進一步說,那些無法被說出的,乃是因為某些事物「被細膩而精確地說出」了,以致顯現出那些無法被說出的、模糊的事物之存在樣貌。或者,也許我們可以這麼說,將事物精準地說出,是一種帶領──「精準」(的意象和文字),是為了帶領讀者達到那個「模糊」(的感受);而且,對於那個模糊之巨大的感受,僅能透過精準而到達。詩歌之共鳴,正是發生在那個「模糊」。在那個地帶,作者所敘述的特殊具體事件當下崩落,僅存在某種感受,讀者的個別經驗事件順勢浮出,多義的理解於是發生,共鳴也在這裡產生。
 
  當寫作者精準地進入、確切地到達事物的內部,他們看到的是事物相互交疊、共同發聲的複雜景象,而且越是深入,所見到的交疊越是深厚。於是他們驚訝,事物的多重性、豐富性,以致他們不得不更為謹慎、謙卑地用更精準的眼光和更細膩的心思,嘗試去理解和發掘那些層層交錯的光明和暗影,那些存在於具體事物之內部、之側面、之背面……種種微細的聲響。
 
  所以,這裡我想強調的是,並非把字句寫得模糊讓人看不懂(或者似懂非懂)就叫做「詩」。並非如此。他應該被相反操作和認識:唯有精準的語言才足以被稱為詩,因為只有精準才能到達真正有意義的模糊,而使之成為詩。而且,那模糊必定在語言的表面就可被認識和感受,這使得「詩」絕不可能是一堆無意識字眼的堆積。當然,這裡依然存在另一個問題:寫作者自認為精準的語言,可能對於其他讀者而言並非精準。這問題有兩個層面可以思考:一、作者對於精準的自我要求應該不斷擴大認識;二、讀者需有更大的耐心去進入和理解那些詩句之間的關聯。
 
  透過閱讀詩句而來的、在共鳴地帶所產生的模糊,必來自具體精準地指陳事物的內部。在接下來的三首詩的閱讀當中,我將盡力試著指出楊勇如何藉由這種精準到達有意義的模糊。
 
 
 
三、淺讀楊勇三首詩

 
 1。《一切從零開始》
  
  那時候我已經是1
  直到遇上你,我開始練習2
  我們的女兒跑過來,她喊出3
  我知道春天的種子會發芽,並經歷4
  蝴蝶在樹叢嬉鬧,燕子呢喃,真害怕5啊
  有什麼東西隨風吹逝,像昨天的記憶,像6
  7讓我憂傷,夏天的手指帶動秋天的衣襟
  8在奔跑,摔倒時我撿到一個葫蘆
  9就這樣出現,我好奇於葫蘆裏裝的秘密
  10跟冬天一起上升,什麼人與道路分離
  我在陽光中操弄加減乘除,事物在等號後面排隊
  忘記疾病和疼痛,而結果變輕,人們慢慢變老
  
  
  曾經在網路上讀過這麼一篇文章,是對於《從零開始──追蹤零的符號與意義》 (注2) 這本科學書的導讀,文中有一段話這麼寫道:
 
   作者俯首沉思「零」的本質,我們想問:這是一段怎麼樣的歷程呢?
   作者表示:「這是一段摸索與啟示參半的歷程。『零』是在靈感下激揚的
   觀念,它雖然可能旋即蟄伏數個世紀,卻又可能在變換的思潮中乍然崛
   起,『零』也是一場在猜測與驗證、想像與邏輯之間持續進行的對談!」
 
 
  這段話說了什麼?我試著理解是這樣的:零,她不是一個空無一物或死寂的東西,而是一個能量、一個場域、或者空間,她不屬於任何特定的、固定的事物,她是一個不斷變動的過程,因為不被任何特定事物佔有,因此擁有無限變動的可能性。
 
  然後我們回過頭來讀楊勇的詩,是否會驚訝,多麼巧妙的一種遇合?他陳述的正是事物「不斷變動」的氛圍。
 
  當「我」某日意識到自己之存在的時候,「我」已經是變動之後的1,然後遇見另一個變動的「你」,我又變成2,然後第三者出現(當然,這裡的你或女兒,可能僅僅只是一種象徵──那個「我」與諸多事物的相遇),我又變成3……。在時間的推移下,時間其實是消失了,僅剩下不斷變動的事物。/我在陽光中操弄加減乘除,事物在等號後面排隊/忘記疾病和疼痛,而結果變輕,人們慢慢變老/……我們似乎看到,從隱藏的0開始,人生就像數字那樣不經意地跑過了某個我們熟悉或不熟悉的街角。藉由「數字」的變化,我們看見了事物的成、住、壞、空,這一切皆從「零」所生,但最終回歸於「零」(如此生生循環不息)。
 
  詩人在這裡將他對於事物變動的感受,用「數字」的行進軌跡展示出來。我想這就是精準。因為他進入了零的本質,看見了它所衍生的數學和人之間的可能關聯,然後將他們巧妙地結合起來。然而有趣的是,也許這僅僅是一個從「零」而來的偶然靈感,但是在這個靈感升起之前,詩人必定思考過關於「無」與「變動」的關係,不下數十百次了吧。我如是猜想。
 
 
 
 2。《談論永遠》
  
  我們談論秋天,一條小路通往未來
  我們談論一次閃電,將大地一分為二
  談論愛情,談論雨點
  正從天上走下來

  月光打上臉龐
  我們接著談到星星,明亮是小範圍的
  依次是大海的藍,田野的綠
  是髮上的白
  一個人站在水邊
  被風吹動
  然後是更多的人
  在風中越來越遠

  然後是天和地分得更開
  一個孩子張開雙手
  就要飛翔
  他身邊的事物後退著
  不斷變換形狀和聲音
 
 
  再一次地,楊勇觸及了宇宙大爆炸從零至有的這個議題。我於是猜想,他是一位不斷在觀察著生活周遭事物的無常變動的人。他看見事物如何生起、如何變化、以致如何消滅,但是他不告訴我們他的道德和判斷,而僅僅是讓我們看見那些變換的場景。
 
  在這首詩裡,他不述說連接的事件了,他從各個斷裂的「點」去呈現,事物在共時性中所發生的巧合。此時,精準發生在多種事物所共同存在的演變現象。
 
  /我們談論秋天,一條小路通往未來/我們談論一次閃電,將大地一分為二/談論愛情,談論雨點/正從天上走下來/……秋天的落葉恰恰鋪陳出一條新路,閃電將陳舊的事物劈開成新的兩半,愛情正在發生,雨點從這裡飄落下來,冥冥之中,似乎都已註定好他們是該到來的。然後是那些令人迷醉的月色、那些帶著微小願望的星星,以及遼闊如理想和深莫可測的大海和田野,然後我們的視覺焦點停在愛人某日突然被發現的一綹白髮上。這絲蒼白的覺醒,讓一切彷彿存在過的事物顯得無比虛幻、脆弱,如同一個人站在水邊,被偶然之風吹著、飄盪著……。事物的合合分分有其命定的軌跡,然而在這軌跡之上,卻又存在著一對足以脫離這個軌道的、自由的翅膀,那是一個孩子所擁有的。呵呵。在這裡,我感受到楊勇的天真和勇氣,在無常的風中他翱翔。
 
 
 
 3。《牽牛在欄邊》

  牽牛,一種小花的名字
  我說的是柵欄邊的牽牛花
  它不斷往向陽的地方爬,吹著喇叭
  牽牛,牽牛,它應該力大無窮吧
  可它那麼嬌柔
  潔白的花朵保持向上
  一朵又一朵,那麼多,微微張開
  像上帝的嘴巴
  我忍不住靠近去,聆聽神的低語
  多麼神奇,多麼神奇!
  上帝的嘴唇包圍我
  一片市井聲中只剩下心跳
  和清涼
  我多想捂住這樸素的花朵,捂住
  上帝的嘴巴
  世界變得寧靜
  有一朵牽牛花枯萎了
  我知道上帝遲早會閉上他的眼睛
 
 
  相當奇妙地,「牛」這力大無窮的動物,居然被命名在一朵僅能生長於柵欄的嬌弱小花之上。想來,有點詼諧、反諷、與無奈,是吧?這是楊勇給我的一個新鮮的意外。在這裡,我並非想要褻瀆上帝的萬能,而僅僅是感受到,作為一個詩人,他心中對於世間之無奈的悲憫與不捨。如果他能,我想他可能會想要揪著上帝的衣領質問:「為何這世間有如此多令人費解的不平與悲慘?」但是詩人不寫這些。
 
  他「精準地」描寫一朵花,寫一朵嬌弱的、依靠柵欄而向上生長的牽牛,一朵試圖以小搏大、以暗影換取陽光的花。從她的外部質地、特徵,進入到她帶著象徵的「大口」,然後詩人在這裡駐足聆聽,那個嘴巴到底在說些什麼。然後他寫世界某個角落、不為人知的市井中,有一群像牽牛花般樸素的小民,正努力搏動著他們的心跳、張開他們信仰的嘴巴,試圖接取來自天堂的清涼雨水……。也就在這裡,作者因為精準地進入這朵花,而抵達了巨大的(共通的)模糊──我們感受到了,一種無奈,一種存在於人類之間的那股巨大的共業,那些牽牛凋萎的悲涼景象,恐怕是連上帝都不忍張開眼注視的。也許當我們每個人都像上帝那樣閉上不捨的眼睛,一切歸零,會有一個不同的世界重新開始……。
 
 
 
四、結語
 
  最後,我想引用波蘭詩人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在1996年諾貝爾文學獎得獎演說辭當中的一段話,作為這篇讀詩感想的結語:
 
   詩人──真正的詩人──也必須不斷地說「我不知道」。每一首詩都可
   視為回應這句話所做的努力,但是他在紙頁上才剛寫下最後一個句點,
   便開始猶豫,開始體悟到眼前這個答覆是絕對不完滿而可被屏棄的純
   代用品。
 
  是的,只有承認「不知道」,才有接受更多驚訝的可能;那個「不知道」,如同「零」之存在那樣的精準,並非空無一物,而是大千,一個變動不拘的、活潑的能量,所有一切模糊都從她發生,卻不僅止於她了。此刻,我有限理解的詩歌,亦然。
 
 
 
注1:楊勇詩集《一切從零開始》網路版:http://dzs.xinwen520.net/wenji/yy/index.htm
 
注2:《從零開始----追蹤零的符號與意義》(The Nothing That Is: A Natural History of Zero) ,羅伯‧卡普蘭(Robert Kaplan)著,陳雅雲譯,台灣究竟出版社,2002年2月25初版。
 
 
 
襪子13
寫于2008.4.5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