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 燕窩:第11課 反對兩種傾向
13存注:接續上篇轉存文章的理由,再存一篇小白學堂裡非常重要的一課。燕窩這篇文章,不是要叫詩人鄙棄心中的黑暗 (因為詩人不必是道德家或勸善的宗教家,而且人心中的黑暗面正是詩歌養分的來源之一),而是要怎樣讓自己擁有更大的光明(和力量) 來保護(以及允許)那個黑暗的存在,不使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被那黑暗所控制和利用。我們不拒絕陰暗,但我們更應自問:「我生命裡是否擁有了那個“更高的光明”?它是什麼?」
20050313
第11課 反對兩種傾向
詩歌是開挖精神、甚至是使精神得以生長的一種工具,一種精神行走的方式,詩人則是專事精神開挖的一種生物。詩歌寫作要求詩人們對自己的靈魂保持最大程度的真實,是為了當詩人的靈魂擁有100時、就能反映出這100,即“寫作水平 = 靈魂價值”。
任何造假,無論是有意拔高,還是掩藏陰暗面,都會失去這個等號而遭受損失。靈魂是怎樣就怎麼樣,是99就99,是1就1,如果為這99或1感到羞恥,而強行增加到100,最終是連99或1都得不到。
但什麼樣就是100,什麼樣是1呢?
詩歌有它自身要遵循的光榮,和世俗的、現行的光榮不太一樣。它追求一種更高、更永久的光榮。我們都知道,這種光榮是為了人類這個物種最長遠、最有力的生存而服務的,即人類的永生。但它到底是什麼?
這是詩人精神中必須要解決的一個根本問題。
詩歌要的大光榮直接指向了詩人精神的核心,只有生命力才是成就詩歌的唯一標準。
既不是黑暗面,也不是光明。
所謂黑暗和光明,是在爭取生命力的過程中,對人類行為和理念所作出的劃分。它有幾個特質:
1)這種劃分決定了它們是對立的。
2)這種劃分是可變的,含混不清的。
3)劃分的標準是,如何達成物種最長遠、最大的生命力。即,仍然是“人類的永生”問題。出於這個標準而形成的一般性原則是:群體>個體,時間長的 >時間短的,大多數>少數,等等。這其中由於時間的作用,群體與個體、大多數和少數之間經常發生逆轉,所以它們只有相對意義,只有在具體的相 對的情形中才有判斷的、被劃分的可能性。總結起來,即,我們把在某個具體的相對的情形中達成物種最長遠最大生命力的那些行為和理念,稱之為“光明”,剩餘部分就被稱之“黑暗”。
由於這種劃分是必然存在的,“生命力是唯一標準+黑暗和光明是必然發生的劃分”決定了詩歌是這樣的產物:
1)光明和黑暗進行矛盾鬥爭的產物,沒有這種掙扎,就不會有詩歌。
2)詩歌要的大光榮是指,戰勝了黑暗的光明。公式是"光明-黑暗=光明=詩歌要的光榮",由此能推斷另外幾個公式:
光明-黑暗=黑暗≠詩歌要的光榮
光明≠詩歌要的光榮
黑暗≠詩歌要的光榮
它可以轉化幾個具體的問題,我們大概就能理解詩歌要的光榮是什麼:
1)為什麼詩歌在雷鋒和馬加爵之間,寧可選馬加爵?
2)為什麼對於詩歌,馬加爵是1,杜甫是100?
3)為什麼段正淳這種人擁有詩歌所要的光榮?而另一些到處留情的人卻沒有?他們做的事情是一樣的,兩種留情有什麼不同?
(小注:A,“要”的意思是,誰更有寫作詩歌所需要的精神力量和特質。B,“雷鋒”這個概念,用的是公眾道德中潔白無瑕的形象)
故此,我們反對兩種傾向:
一、詩歌不是要消滅黑暗面。
沒有黑暗,沒有黑暗與光明之間的矛盾鬥爭,沒有掙扎就沒有詩歌了。
1)黑暗面只是相對不能達物種最大生命力的那些行為和理念,由於這個相對性,它就是必然會存在的,誠如光明會必然地相對於黑暗而存在。所以我們不可能消滅黑暗。
2)詩歌的最終指向是生命力,黑暗和光明的指向也是生命力,但詩歌把冠冕加于全部行為理念中能夠取得物種最大生命力的那一部分,這意味著兩件事:第一,詩歌要的是這種鬥爭的勝者。第二為了取得這個勝者,必須要有這種鬥爭。這時,詩歌的內涵得到了更為清晰的輪廓:
沒有光明與黑暗的矛盾鬥爭,沒有掙扎,就沒有詩歌了。
但詩歌的光榮要求這場鬥爭的勝者是光明。
因此,我們得到了第一個需要反對的傾向:
詩歌不是要消滅黑暗面。不是要消滅痛苦與掙扎,不是要消滅光明與黑暗的矛盾鬥爭。
詩歌並不要我們壓抑人性與真實需要,去達成什麼絕對光明。那可能會成就一個雷鋒或德蘭修女,但絕對不會成就一個詩人。
相反,詩歌要求我們放開心胸和性情,其中包含了黑暗面。它的理由,一是按照“靈魂最大真實”的原則,任何壓抑都會減損靈魂的釋放程度、並使這損失體現在 詩歌作品中。二是詩歌對精神開挖的基本特質,決定了它必然要探索到人性的最深處,無論黑暗還是光明,其程度越深,它所需要的養份就越充足。黑暗面的根本成 因是為了爭取生存,在這個層面上它會得到詩歌的讚賞,由於大黑暗在爭取生存方面比小黑暗所做到的更深更激烈,所以對於詩歌,大黑暗比小黑暗好。
因此,詩歌不是要我們取消性欲,不是取消壓抑或其他一切消極情緒,也不是取消任何其他黑暗面。
但成就詩歌的自始自終是生命力。
是光明和黑暗進行加減運算後的最終值,而且這個最終值必須是光明。所以,“大黑暗比小黑暗好”這句話的成立是有前提條件的,即,無論是多大的黑暗,它必須被涵括在大於它的光明中。這一點能夠解釋很多東西:
1)詩歌不喜歡對人性的壓抑,它要求我們最大程度放開性情和欲望,激烈的性情是詩歌所喜歡的。
2)性情激烈的程度越高、個性越張揚,光明程度也得越高,它的最終值要保持為"光明>黑暗"。這一點的間接推論十分有趣:如果光明極大,而黑暗相對極小,矛盾鬥爭的程度就相對減弱,這種情況將會造就一個雷鋒或德蘭修女,但不會造就一個詩人。
我們給詩歌的最終論斷是:
詩歌不是要消滅黑暗面→詩歌需要黑暗與光明的鬥爭,這個鬥爭的最終值是 “光明>黑暗” →“光明>黑暗” 的中間值越接近於零,對詩歌越好,當這個值接近於無窮大則它成就的是雷鋒、德蘭修女,而不再是詩人。
二、反對把才華妖魔化。
我們反對消滅黑暗面,反對故意壓制人性和需要,提倡張揚個性,提倡“激烈和極端不是壞事”,但這不意味著“激烈和極端是好事”能單獨成立。很多才華蓋世者,他們身上的激烈和極端是如此突出,以致於世人只看到了這一面,而忘記了它其實只是“才華”這個最終值的一個過程,一種表徵(小注:才華是生命力的一個重要指標)。
伏爾泰說過的話就頗能誤導人:“在一切藝術中,要想取得成功,就必須首先被魔鬼附體。”阿九在博客上還舉出馬拉多納為例子。
他吸毒、淫亂、放蕩,因為無法控制而變得肥胖,不得不進行抽脂手術,還有胃縮小手術。有好多次他差點死去,他折騰他的肉體象在折騰一具死屍。
在足球生涯的顛峰時期,他開始吸毒。
有人委婉地勸他:“不要在沒有出口的路上高速行駛。”
馬拉多納的回答是:"您說得對,但我要用腳把油門踩到最大。"
種種現象連起來,會使人得到一個印象:才華出眾者是這樣的。這印象進一步推導後,得到一個更糟糕的聯繫:只有這樣的人(魔鬼附體)才會才華出眾,或才能把才華推向高峰。
這個聯繫貌似有理,但其實不對,馬拉多納的毀滅和才華是兩回事。這些人並不是用毀掉他們的那些特質去取得才華的,而是相反,他們用最有生命力的特質來取得才華。比如,馬拉多納小時窮困,所以他比別人具有更深的專注力和更高鬥志,因為他別無選擇,當他取得足球----這個唯一能使他的人生煥發光彩的生長點,他使出全力去刻苦練習、鑽研,才能得到那樣的球藝。當他成名以後,他就把這些最具有生命力的特質放棄了,當然他的球藝不會因此立刻報廢、而是持續了一段時間,他的才華是在這個時間內被慢慢消耗、竭盡的。與此同時,在他放棄了最有生命力的特質後,另一些和這些特質共同成長起來的黑暗面爆發了,比如“吸毒、淫亂、放蕩,因為無法控制而變得肥胖”等等,它們加速了才華的死亡。
在馬拉多納還沒有成名之前,他的最終值是“光明>黑暗”的,而且從他的成長環境來觀察,“光明>黑暗”的中間值很小,它所造就的激情使馬拉多納成為最偉大的球星。
他成名以後,最終值逆轉為“光明<黑暗”,並且他從光明中取得的巨大權利被用於黑暗,這黑暗也相應地巨大了。
我曾經講述過“詩人與毒”的問題。
詩人要中毒,還要解毒。詩人所進行的事情決定了他們是一種把心臟懸掛在胸膛之外的行走者,決定了他們要把神經長在皮膚外面,只有這樣才能最大程度地感受生命和宇宙,這種高度敏感必不可免地帶來極端、激烈和自我膨脹,這就是毒。這毒不吃還不行,對於詩人越毒越有營養。
但是很痛苦,因為“極端、激烈和自我膨脹”這些特質不見容於社會和群體所需要的和諧。這種痛苦必然會導致自我保護機制的干涉。
1)是長出厚厚的鱗甲,取消把心臟懸掛在胸膛外面、把神經長在皮膚外面,從而取消了我們得以成為詩人的體質基礎。它發生在馬拉多納身上,表現為沒有羞恥 心、沒有反省意識和思考力,而把一切賴到這句話身上,“我要用腳把油門踩到最大。”他把才華的取得和目前的墮落歸咎于同一個根源,這樣墮落就有理由了。當然我們也許不該嘲笑馬拉多納的思考力太低,連伏爾泰也如是說,可見這種巨大誤區一向是人類思想中的黑洞。
2)是毒素對機體的異化作用,最終會使我們長成我們本來所反對的。對於馬拉多納來說,他最終變成了他在貧民窟奮鬥時所詛咒的那些物件:不食而肥、生長力和思考力都停頓的一堆廢物,直到連正視自我的勇氣都喪失盡殆。
為了防範和阻擋自我保護機制的出手,就必須消化掉這種痛苦,這是“光明>黑暗”的來由。光明對於痛苦的消化,從實際效果來看:(一)它保護了詩人所需要的體質:把心臟懸掛在胸膛外面、把神經長在皮膚外面;(二)從而也就保護了“極端、激烈和自我膨脹”這些毒本身。
我們甚至可以說,光明對於痛苦的消化,也保護了黑暗面。就像一個珠蚌吞吃了沙礫(黑暗),它分泌的體液(光明)包裹了沙礫,其結果:一是使身體不致於因為沙礫而死,否則,身體 的死亡也將導致沙礫的死亡,這就是保護了黑暗面之說。二是成就了珍珠(詩歌)。沒有沙礫和體液都不能成就珍珠,體液不足以轉化沙礫也不能成就珍珠。
阿九是天生的詩人材料,性情中人,憤怒程度既高又很聰明,不過我對她始終有所擔心:憤怒程度越高,越要有高度的信仰和從別人身上吸取光亮的能力,才不為毒素所害、而用其利。對於後者,阿九始終是弱項。
再加上伏爾泰的流毒,就更危險了。我們不擔心一個詩人性情過於激烈、愛走極端、無法原諒、對人嚴苛,沒關係,它們都是詩歌喜歡的豐富營養,詩人絕不拗折自己的天性,詩人縱馬行空,要領略到七情六欲的大風大浪,且不說那也是一種至美,人生不過百年為什麼不快意一回?我們不壓制自己,反而要做到比平常人更奔放,----但這一切成立是有前提的。要有更高的光亮度和吸取光亮的能力,我們在人性的領域裏縱馬行空才不會遇到障礙,才能夠把毒素轉化為營養,而不是讓它們把我們身心掏成空殼、異化為我們厭惡的蛆蟲。
總之,詩人要的不是壓縮自我,而是極大膨脹。詩人要的也不僅僅是陰暗情緒,必須有更高的光明與之匹配。黑暗與光明之間的掙扎是詩歌的最好營養。詩人要享受縱橫性情之美,又要永遠的詩歌生命,就要始終站在這條不停扭動、掙扎的鋼絲索上,並始終讓光明戰勝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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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313-1 隨筆錄
補充與說明
(寫於小白上學堂第11課之後)
寫完第11課,已經很晚了。想起依洄、囂誒、13、阿九……的疑惑:為什麼那麼多無法解決的困擾?從哪一方面去解決,都會遭遇損失?這種抉擇太痛苦了。
1、勇氣得不到貫徹會產生自我否定,意志消沉,幾天睡不好。
2、原諒是教徒應遵循的大光明,但做起來這麼痛苦,為什麼要拗折自然的人性(憤怒、仇恨)去追尋這種光明?光明帶來的痛苦並不比人性本身低,一邊是光明,一邊才是自然的,難道順從人性有錯嗎,就成為了光明的叛徒嗎?
3、背叛也是我們應該不發一言、不做抵抗而接受下來的嗎?真的只有像羔羊一樣任人宰割才符合道德所讚揚的聖賢行為嗎?如果做不到呢,如果受了傷害就是會消沉、會灰暗、會恨、會痛,是否就成為了聖賢和最高道德的叛徒了?這些陰暗面是毒瘤嗎,是不是把它們割除、制服就得能到平靜和幸福?可是做不到啊,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4、獲得才華和詩歌性情就是“魔鬼附體”嗎?有才華的人有權利把自己和別人毀掉還獲得讚揚?而一個為了寫作業而輕生的學生卻得到的批評。因為他們向世界貢獻才華時,世界必須付出的代價?我已經準備好付出這個代價了,所以我對別人可以不管不顧?或者,為了獲取這種才華,讓自己陰暗、仇恨、憤怒是有理由的,它們是種子去收穫才華的光榮?這代價是多麼昂貴啊。
這些痛苦都是不可避免的,無論朝哪個方向,都會損折我們的鋒刃,現實會嘲弄我們所謂的意志力、理想和勇氣。
精神困境和痛苦將是當代人的普遍泥沼。
因為這個時代的物質豐富,把我們的精神從謀求溫飽中解脫出來。那麼多被解放的精神奴隸一起湧出來,隨即發現他們面臨另一場爭奪:意志爭奪戰。這是一場兵不血刃的戰鬥,它不餓死你,不打死你,不關死你,但它讓你生無可戀、擁有一切還往18樓下面跳。一個10億的富豪買得起A片女星,而一個1000億的富豪買了奧斯卡女星,與其說這是物質的較量,不如說是精神和意志的爭奪戰。
這場戰爭把一切都拖下水,讓物質爭奪更瘋狂,讓每一個細節都成為意志的爭奪。
在第11課中,有些很重要的鑰匙,是解決人性和精神困境的關鍵。
它首先是關於生存的,然後才是詩的。這個命課最早起源於囂誒,他信了基督,仍然感到痛苦,因為他無法強行更正自己的激烈個性去原諒一些人和事情。加上13的問題,我就寫了第10課。說起來,這一課本該排列在第11課後面,因為第11課才是提出問題的、並給出第一個答案,而第10課則是進一步給出解釋。
這一命題是如此關鍵,以至於當它水落石出,我發現這也是懸於我內心很多年的一把劍。
感謝神。出於某種隱約的執著,這把劍始終沒有落到我頭上,而我在懸而未決中一點點生長起來,直到我有能力讓視界高於頭頂、去取下這把劍。
看看伏爾泰和人類思考中造成的大大小小黑洞,就知道,很多誤區的產生和解決靠的不是聰明,而是勇氣。這勇氣只能發自於生存渴望帶出來的本能,只有本能帶來的爆發力才能破除一切概念和經驗的迷障。
(本文轉自:燕窩,小白上學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