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破格之自由與可能──淺讀夏宇

 

詩人破格之自由與可能──淺讀夏宇
作者:13 (2007年6月寫給大陸詩先鋒論壇)


◎前言

  接到版主的通知,問我能否給詩先鋒論壇寫一篇【半月談】,希望介紹的是非詩先鋒的詩人,一些和詩先鋒大多數作者不同風格的作品。我想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能否勝任這任務,因為在現代詩歌領域,我仍是初學,讀詩和評論大多依靠個人喜惡的直覺感受,而不是現有的系統文學理論架構,因此有些惶恐。正在遲疑的時候,突然腦子裡浮現一個名字,是我最喜愛的台灣詩人:夏宇。一個我無法抗拒的名字。於是想,如果這是一次機會,讓我更清楚地整理屬於我個人的讀詩經驗和感受──為什麼我喜歡她的作品?她的詩作風格有什麼特出之處讓我訝異讚佩且甘心被她收服?也許,因為再次的閱讀這些詩作,我能對我自己(或者這位詩人),有更多不同的了解吧。

  因此,以下內容,請諸位朋友容許我用屬於我個人的讀詩方式,而非依靠任何文學理論,來閱讀和淺析這位我所喜愛的詩人的作品。儘管,這樣的閱讀和分析,其實是大大違背了夏宇詩作的精神的。如果某日,夏宇女士有機緣讀到本文的話,我想她的嘴角應該會浮現一個極為魔幻、淘氣又充滿包容的微笑吧。哈。


◎夏宇簡介

夏宇,本名黃慶綺,筆名童大龍、李格弟……等,1956年生於台灣,原籍廣東省五華縣人。台灣藝術專科學校影劇科畢業,曾任職出版社及電視公司,曾獲第二屆時報文學獎散文優等獎,“創世紀” 創刊三十週年詩創作獎。第一屆中外文學現代詩獎,現寓居法國,為《現在詩》同仁。著有詩集《備忘錄》、《腹語術》、《摩擦.無以名狀》、《Salsa》及詩與音樂專輯《愈混樂隊》等。被譽為台灣後現代主義詩風的代表人。

夏宇十九歲即開始寫詩,是一位發跡甚早的女詩人,早期曾參加草根詩社,詩集未出之時,即入選1981年由張默所編的《現代女詩人選集》可見其受矚目的程度,且在1984年獲得《中外文學》舉辦第一屆現代詩選拔第二名。並於同年九月自費出版了一本似工藝作品的詩集《備忘錄》。其中一首〈甜蜜的復仇〉曾讓許多讀詩的與不讀詩的人都沉浸在一場醃漬的快樂裡。而1991年出版的《腹語術》其跳躍性思維與陰性書寫魅力更努力挑逗詩的界線與多樣性。詩集末尾附錄了1988年《現代詩》復刊第十二期中萬胥亭與夏宇的一篇筆談,當中稍可淺見其部分創作觀,尤其是提及複製與原創之間的觀念,在1995年出版的《摩擦.無以名狀》中有了另一種的呈現:將《腹語術》原稿放大影印,再剪裁重新編組而成的全新詩集,即使是熟悉的字眼或難求變化的材質,在內容或裝訂上,作者都別有用心體現心意。1999年夏末,夏宇出版《Salsa》詩集,其中作品最能闡發 “各自表述” 的定義。這股非主流裡的竊竊私語,更引起台灣小劇場的注意而把其詩搬上舞台發表。 (以上作者簡介資料來自網路)



◎夏宇詩作風格之粗略分析

  說來挺好玩,我最初讀到的夏宇,竟然是她的最晚期作品《Salsa》。而我又是怎麼讀《Salsa》這本詩集的?除了第一首之外,幾乎不是按著詩集的順序讀,而是隨機翻頁來讀(奇怪的是,我從來不會想用這樣的方式讀其他人的詩集)。這種隨機翻頁、一次只讀幾首詩的方式,使得《Salsa》至今有許多詩被我重複讀過好幾次,但也有些詩是我從沒讀過的,我相當珍惜這樣的經驗,因為它讓我感覺,大概這輩子都無法讀完這本詩集。但是我想,最主要的原因也許是因為,我幾乎無法一次讀很多夏宇。當我隨手翻開夏宇的一頁詩,讀,我就開始感覺身體被震動,腦子有些什麼東西被摔碎了、打破了、混亂了,然後,我得花大量的時間,把那些被震碎打破混亂的東西從地上撿起來重新加以拼裝、組合。這個過程,我感覺身體似乎不斷在擴大、擴大,幾乎到達一個飽滿的極限……,以至我必須停下來,消化她。

  這其實是極為美妙而無以名狀的經驗,幾乎無法對人訴說她的真正具體內容。但是,基於任務,我必須暫時破壞這個純粹讀詩的美妙,自言自語說說這個美妙背後可能含藏的經緯線條。

  在這裡必須特別提出說明的是:對於不熟悉夏宇詩歌的朋友,我要先致上歉意,因為這些粗略而不具理論基礎的分析,很可能剝奪了你們第一次閱讀夏宇詩歌的美妙經驗。其實這是我最害怕,也實在不願意見到它發生的。因此我個人誠懇的建議是,在閱讀以下的分析之前,如果可以的話,請先花一點時間閱讀我在這篇文章之後所附上的夏宇部分詩作,讓您們的第一次夏宇經驗是屬於純粹的詩歌,而不是對於其詩歌的有限解讀。如果能這樣的話,也許可以減少一些些我心中的歉意。

  以下,為了整理和閱讀的方便,將藉助1, 2, 3, 4…條列方式,從詩歌的外在語言形式到其內在意涵,依次第簡要敘說我所閱讀的夏宇。


1. 最簡單的語言文字,訓練過的直覺:

  在閱讀夏宇詩作的經驗中,我幾乎找不到任何一個生僻、艱深的字詞,也沒有發現任何難懂的文言文,或者華美的辭藻和修辭。當然,這樣說並不表示夏宇的詩歌文字粗糙不重修辭,相反的,她是精密細緻準確到幾乎看不見修辭的痕跡。我相信這除了後天的訓練,更多是來自詩人本身對於文字運用的天賦能力,也就是一種直覺。


    有種絕衰每天都比你的
    眼睛先睜開來
    長命的絕衰
    而其實你痊癒的速度
    和草的生長
    一樣快
    你不容易不太容易死去
    不太容易
    
    死去的
    和你的Textwood一樣藍的天
    你不容易
    死去
    你只是碎裂
    只是
    慢慢
    碎
    裂

           ----1984《備忘錄》.〈跟你的Textwood一樣藍的天〉節錄


  對於詩歌文字詞語的審美,夏宇似乎有屬於她個人的一套不同於世的標準,而這樣的選擇我相信是與她的詩歌內涵緊緊相連的。我個人始終以為,詩歌的語言風格,其實是與詩歌的內在精神與氣息緊密相關的;也就是說,詩歌(或者詩人)的氣息,以及他所欲傳達或表現的想法以及感受,影響了他的表現形式,包括說話的方式、語言結構、節奏音韻……等等。在夏宇發跡的80年代,夏宇的詩歌風格其實與當時台灣現代詩風極為不同,甚至有被斥為 “非詩” 的情形。即使是最早的《備忘錄》(1984) 時期的詩作,我們也幾乎無法發現任何屬於當時台灣女性詩人抒情浪漫、華美軟調之詩歌風格與脈絡,相反的,她展現出一種陽剛、一種隱微卻充滿絕決意志之嘗試破壞既有拘囿的企圖。


    有兩種東西在我身上
    詭密的蛀蝕
    一顆壞牙和你
    我會迅速的死掉
    死了依然甜蜜
    你是那種細菌
    愛好潮濕
    糖的
    世居
    
    而我決定了  下個輪迴要
    離你一萬光年
    尚未命名的星星
    看人間你演一個小丑
    有著晦澀的鼻頭
    走在路上喜歡自言自語
    在天上我笑得流淚
    啊人們將心疼一個死於蛀牙的女孩
    我斷了一個史無前例的句

                     ----1984《備忘錄》.〈蛀牙記〉節錄


  儘管在當時流行的抒情詩氛圍裡,夏宇的獨樹一格可能並無法被大多數人理解,但是正如她自己在訪談中所說:“我已經 (自信) 完成的那一部分,我總是很放心,不管它多麼隱密,我並不介意別人理不理解,或是理解的方式有什麼不同。” (註:語出〈萬胥亭與夏宇筆談〉)。因此我寧願相信,這種風格上的叛逆,並非夏宇刻意而為,或者為反對而反對,而是出自其天生個性、人格結構使然。而這,也是夏宇之所以為夏宇,而不是別人。
    

    於是
    如同你知道的
    我只是一個穿過的人
    
    客人陸續進來
    在彼此的耳朵上打洞
    留下堅定的記號。
    一切變得深不可測
    
    如此刻意地迴避主題
    他們如此刻意地繼續舞蹈下去
    直至潰爛。
    但是我的墨水瓶以及我的課本呢
    
    閲讀。無止盡的閲讀。
    整個季節冗長的雨。
    ::「並非夢或陰影,而且顯露
    在一刹那間充滿生命的不可預知的東西。」
    雨。「有力的侵入任何經驗之片段。」

                      ----1991《腹語術》.〈雨天女士藍調〉



2. 破壞正常的邏輯思維,達成日常生活的超現實性:

  也許是夏宇對於現代詩有她自己的一套理想和觀念,以致她走了一條與當時台灣大多數詩人不同的路。我大膽的假設,對於夏宇而言,她心中所認為的 “詩” ,其實並不同於 (或者說不僅僅止於) 當時台灣流行的現代詩。從某個角度來說,我以為,一位詩歌寫作者的作品,除了作品主題之外,其實也是在表達他對於 “什麼是詩” 的想法和觀念;也就是說,我們心中認為什麼是詩,就會寫出什麼樣的詩歌來。而對於夏宇而言,什麼是詩?其實是與她的 “世界觀” 關係密切。


    關於反面。
    一座可以容納數億人的大劇院裏
    階梯成幾何級數往不可知的黑暗排列
    階梯上一個接著一個橫生的座位每個位子
    都坐滿了看電影的人一面巨大的布幕
    懸掛在劇場中央放映的片名
    叫做 “事物的狀態” 布幕的另一面
    也如同這一面有著無以計數的階梯
    無以計數的座位無以計數的人坐著
    在看同一部反面的電影

                      ----1991《腹語術》.〈與動物密談(三)〉


    那麼我們是那磨損面了。
    試想有另一現在是那軸
    凡有靈魂的都被暱稱為齒輪
    屆時還是得排隊的
    往逆時針方向移動買好了票最後一個人就發現
    他已經到了時間的最前面
    再更前面。那麼他怎麼樣
    按時進場呢?他肯定自己
    是在一個週末之間但是是在
    “我相信一切事物的意義都
    在它們看不見的那一面” 這句話的外面

                   ----1999《Salsa》.〈舞和音樂 〉節錄


  在一篇筆談的訪問中,夏宇曾經提到自己對於 “語言” 所能達到的可能性,其實來自於她的 “世界觀”──夏宇相信,在同一個宇宙裡還有無限個世界同時存在著,而這些世界每一個都是同樣的複雜與真實。這個觀念,恰恰讓她解決了從小對於世界的疑惑,並且將 “文字世界” 與 “現實世界” 的這兩個原本分裂獨立之世界串連起來。

  夏宇在訪談中這樣說:“在文字和現實之間找到一種折射的關係──每一個虛構的相關世界的可能性,以及暗中的互相抵消──這個例子也許膚淺而且不盡準確,但確實讓我如釋重負,在 ‘每一個’ 世界裡來去自如。於是,在這樣的 ‘世界觀’ 裡,我認為語言是有其規則體制的,每一種敘事辦法都是一個 ‘新的世界的可能’,規則等等因之有了獨特專制以及被無限質疑的魅力。” (註:語出〈萬胥亭與夏宇筆談〉)
    

    我走錯房間
    錯過了自己婚禮。
    在牆壁唯一的隙縫中,我看見
    一切行進之完好。 他穿白色的外衣
    她捧著花,儀式、
    許諾、親吻
    背著它:命運,我苦苦練就的腹語術
    (舌頭那匹溫暖的水獸 馴養地
    在小小的水族箱中 蠕動)
    那獸說:是的,我願意。

                   ----1991《腹語術》.〈腹語術〉

    
    在她的國度,一張
    牽強附會的地圖。
    出走的銅像不被履行的
    遺書和諾言識破的陷阱
    混淆的線索和消滅中的指紋以及
    所有遺失的眼鏡和傘等
    組成的國度。
    她暗中畫著虛線,無限
    擴大的版圖。
    一座分類詳盡的失物博物館,好極了。
    另外呢,就是那些命運以及
    歷史都還未曾顯現跡象的時刻吧
    她草擬了秋天的徒步計劃(目的不明
    但將在每一個十字路口右轉)
    寫好一個輕歌劇
    餵了貓
    寫了信
    打一個蝴蝶結
    在永不悔悟的心

              ----1991《腹語術》.〈隱匿的王后和她不可見的城市〉


  而這個 “新的世界”,夏宇如何達成?也許,“打破既有的現實”,正是她所嘗試的一條路徑。對於夏宇的詩,我個人最強烈的感受正是這種 “詞與詞”、“字與字” 的不規則、瑣碎的組合碰撞,之後使得原本的字與詞產生新的意義和可能,他們讓人感覺彷彿是第一次看到那個字、那個詞,那樣的新鮮。再者,基於人們在腦力活動上尋求意義之需要,以及自動完成意義之長期訓練,當我們在閱讀夏宇詩歌時,所接收到的這種破壞並不致於使詩歌成為毫無跡象可循的一盤散沙,而是隱約可以理解這是一種 “經過精密設計的破壞”,它其實是賦予了文字和詞彙更大的自由與可能性。而其詩句與詩句之間瑣碎、不連貫、以及大幅度的跳躍特性,則是另一種多層次與空間的詩歌結構 (此點將於下面第4點中詳述)。這種帶有破壞性質的閱讀,似乎企圖在讀者的意識深處重新搭建起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新世界。
    

    (行走在陌生的語言的邊緣。
     像一件試穿過的新娘禮服
     突然失蹤了在婚禮的
     前一個晚上。)
    
    突然想用一種完全不懂的語言
    表達自己而且是深刻的表達並
    用及所有偏僻危險的字眼好譬如就是
    伊爾米弟索語系
    他們也用伊爾米弟索語辦報紙編纂
    學童課本發行旅行指南發明填字遊戲等等
    我應該下定決心花10年時間懂得怎樣
    用伊爾米弟索語系示愛跟隨公園中的
    大提琴手回家用彼此的母語教對方
    一些成語和繞口令
    如果你會燉我的燉凍豆腐你就燉我的
    燉凍豆腐如果你不會燉我的燉凍
    豆腐你就不要
    燉壞了我的燉凍豆腐——
    豆腐 完全不可自拔的
    豆腐且用草繩拴著——
    再花10年的時間學會辯論 準確
    而不經意地涉及各種生猛的字眼
    如同某些蟹類
    無法藏匿牠們的螯
    又花10年可以寫詩了當滑膩的
    音節逼近喉嚨通過舌尖
    引發出純粹感官感官感官 的
    愉悅(發現對字的肉慾的愛):
    搜索尋覓 使用
    一切暱稱 擲筆 微笑
    嘆息 爲了那人性中還未曾被
    任何語系穿透的部分
    即使是已如此親愛
    如此嫻熟的
    伊爾米弟索語

                 ----1991《腹語術》.〈伊爾米弟索語系〉


  我個人認為,這種在暗中進行的破壞和重建正是夏宇詩歌的重要特色之一。根據夏宇所說的 “訓練過的直覺”,她聽從自己內心的聲音,有意識地不屈服於字詞原來的邏輯。而當這種破壞過的組合到達讀者端時,奇妙的是他們又重新被破壞和組合了一次。而這,恰恰實現了現代詩再創造的精神。也就是說,夏宇的詩歌,除了詩歌主題之外,詩句的結構本身即不斷在重複演述所謂 “現代詩” 的意義。這樣的企圖在早期《備忘錄》詩集裡已經展現無遺。最著名的是這首短詩〈連連看〉:


    信封   圖釘
    自由   磁鐵
    人行道   五樓
    手電筒   鼓
    方法   笑
    鉛字   □□
    著   無邪的
    寶藍   挖

                  ----1984《備忘錄》.〈連連看〉

  這首詩,完全沒有任何一個動詞,因此也不會出現一個我們原本所認定的 “完整意義的句子”。這是詩嗎?我們在這裡不得不被迫停頓下來思考所謂詩歌之意義。呵呵,也許夏宇所挑戰於我們大多數人的,正是一個被稱為 “固有概念” 的東西。而她選擇用 “詩歌” 此一文體來提出這個挑戰。


    大家都贊成開車去
    實在是一輛爛車。音響還不錯
    音樂也還可以。但為什麼
    我們忽然到了斯德哥爾摩
    我們強烈地感覺被解決
    被空間代換、打發和耽誤
    而也同時那麼想念卡薩布蘭卡
    一切互相推卸
    愛就因磨蹭懸宕
    被發生了當大家深入表面大家是
    那麼強烈意識到結構主義
    ……
    
    除了證明一開始說的 “關係”
    連已經學會十字繡這件事情
    是比什麼都充分得多得多的清醒
    連打毛線這件事情如果萬一
    我們並不怎麼喜歡面對面地打
    因為容易分心一打錯就得重打
    這沒什麼關係重要的是
    如果你決定要和貝婀一起打
    ……

                   ----1999《Salsa》.〈舞和音樂 〉節錄


  或許因為這樣,使得夏宇經常被歸類或稱呼為 “後現代詩人”,儘管她本人並不喜歡這個稱號。但確實這種破壞與重組一再重複被實現在夏宇的詩歌裡。最最有趣且廣為人知的一件事情是,夏宇的第三本詩集《摩擦.無以名狀》(1995年) 之誕生,完全是來自第二本詩集《腹語術》的敲碎、撕開、剪散、與重新拼貼。她甚至把字、詞當做色塊來剪貼。根據夏宇自己的說法是這樣的:“寫詩的人最大的夢想不過就是把字當音符當顏色看待。讓我抄一段里爾克論塞尚:‘每個顏色自我集中,面對另一個顏色而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在每個顏色中形成不同層次的強度來溶解或者承受不同的別的顏色。除了這個顏色自我分泌的體系,還不能忘記反光的角色;局部的較弱的色調褪失,為了反映更強的色調。由於這諸種影響的或進或退,畫面的內部激動、提升、收聚而永不靜止下來……’(程抱一譯文)”(註:語出〈萬胥亭與夏宇筆談〉)

  她似乎有點高興我們變成野獸派我覺得,呵呵。有時我不禁懷疑,夏宇會不會因為我們在閱讀她的詩歌當中因為發現了我們自己內心的那頭具有破壞力的原始的 “獸”,而和我們一起笑出來……。所以,你相信嗎?這首詩其實是拼貼出來的:


    風是黑暗
    門縫是睡
    冷淡和懂是雨

    突然是看見
    混淆叫做房間

    漏像海岸線
    身體是流沙詩是冰塊
    貓輕微但水鳥是時間

    裙的海灘
    虛線的火焰
    寓言消滅括弧深陷

    斑點的感官感官
    你是霧
    我是酒館
                ----1995《摩擦.無以名狀》.〈擁抱〉



3. 幽默的深度與力量

  讀到這裡,我相信大家心中大概慢慢可以出現一個隱約的印象,那就是,這位詩人應該是一個不附從常規、不按牌理出牌的人,有點淘氣、有點愛搗蛋作怪,但她所寫的詩歌卻是那麼正經嚴肅,甚至有點 “硬梆梆”。一種極端矛盾的組合。我想,除了她本身人格特質與個性使然,這種既淘氣又嚴肅的詩風,正是夏宇詩歌聰明的地方──因為她要說的事物是那樣嚴肅、沉重、隱藏在人們內心極深處不易被日常意識發覺,以致她必須運用一種較為自然的、讓人容易親近的方式來接近它。我私自揣測,這也是夏宇詩歌不可能使用艱深生僻辭彙的主要原因。

  一個詩人說話的方式,就彷彿一道門,它可能在一開始就決定了讀者是否有興趣打開它,而進入這首詩。這是引起閱讀興趣的關鍵──入詩的角度和說話的方式。而我所讀到的夏宇,從《備忘錄》時期以來,似乎從沒捨棄過使用 “幽默” 和 “遊戲” 來達成她在詩歌上嚴肅意旨的表現。儘管這種語言上的 “輕鬆”,很可能反過來讓大多數人忽略掉詩裡所觸及的 “沉重旨意”。

    
    香冷金猊
    被翻紅浪
    起來慵自梳頭
    任寶奩塵滿
    日上簾鉤
    
    當她這樣彈著鋼琴的時候恰恰恰
    他已經到了遠方的城市了恰恰
    那個籠罩在霧裏的港灣恰恰恰
    是如此意外地
    見證了德性的極限恰恰
    承諾和誓言如花瓶破裂
    的那一天恰恰恰
    目光斜斜
    
    在黃昏的窗口
    遊蕩的心彼此窺探恰恰
    他在上面冷淡的擺動恰恰恰
    以延長所謂「時間」恰恰
    我的震盪教徒
    她甜蜜地說 她喜歡這個遊戲恰恰恰
    她喜歡極了恰恰

                    ----1991《腹語術》.〈某些雙人舞〉


  沉重而嚴肅的主題與意旨,並非只能透過嚴肅沉重的詩歌語言來達成,這是我對於夏宇詩歌最最讚歎與佩服的地方,也是夏宇詩歌帶給我最大的啟示。或許接近於夏宇本身的特質吧,這種帶有淘氣和遊戲氣質的詩歌語言,反而讓沉重嚴肅的主題顯現出一種可以讓人發出微笑的荒誕,以及可被親近的柔軟,他們讓我感覺那些帶有哲學思考意涵的討論、或者關於生命的難解主題,並非是那麼不可被 (以詩歌來) 正視和接近。這其實有點像 “啞劇”── 一首詩,彷彿就是一幕啞劇,透過詩中主角誇張又帶幽默自嘲的具象身體動作,來表達抽象的喜怒哀樂等感官覺受以及對於生命嚴肅主題的反思。他們之中大部分主題往往是人世中那些最最無可排除的無奈與悲哀。而夏宇詩歌讓我們看到的是,其實我們是可以用另外一種心態和眼光來看待生命中所遭遇的一切不幸。


    已經離開了
    手還留在身上
    一台自動鋼琴
    無人在彈
    
    在一個長久凝視啟動的
    星雲湧動的宇宙海灘

    那些擁抱是
    如何完成的
    那樣光滑的身體像
    兩隻海豚的擁抱像兩座冰山
    一起滑入火海裡
    
    那些談話是如何開始的
    如此顯得那些根本
    不知所以的城市是那麼正確地
    完美地對蹠
    過那些路過
    
    談話是為了忽然感到最好還是擁抱
    擁抱是為了可以一起下樓散步
    隨便經過一個電影院就買票
    進去看電影為了知道擁抱比電影強大
    
    為了一再肯定過的
    同時並存的許多時間中的
    一個就顯得比其他時間
    更為清楚

                  ----1999《Salsa》.〈無人鋼琴〉


    互相愛著了
    互相撕下肩膀上曬脫的那層皮
    這樣互相撕下皮
    找不找得到另一個人可以這樣
    互相撕下皮呢
    而不必說什麼我等你呢
    也不必去旅行社訂不到房間那一套
    也不必讚歎那些修復的
    教堂和廟宇
    沒有另一個名字卡在喉嚨
    而又等待那些脫口而出
    沒有另一套什麼遇見
    在另一處什麼海邊
    沒有另一輩子
    沒有另一種後悔
    所有的都絕對
    都可以死——
    我讀過的另一個譯本
    意思大致是正確的
    文句也還通順,它的存在本身
    也就是它的存在的也算
    合理的解釋  設想也被
    另一較差譯本所愉悅過
    而最終也到達過什麼
    而引起的
    也不見得要真正面臨的對質
    而涉及的所謂
    被強行分割的
    而不得不來到
    的陰影部份

                  ----1999《Salsa》.〈互相愛著了 〉


  對於 “遊戲”,夏宇在訪談中有過一段清楚的描述:“遊戲沒什麼不可,我贊成遊戲,‘如果我可以用一種填字遊戲的方式寫詩,但保證觸及高貴嚴肅的旨意,讓比較保守脆弱的人也同樣體會到讀的深刻樂趣……’(1984札記)我贊成遊戲,但我不認為我的詩都是語言遊戲,相對於某一層面的人格結構,可能在方法上有點傾向於「以暴制暴」……。” (註:語出〈萬胥亭與夏宇筆談〉)


    有人說我們要的不過是愛他是言之
    成理但也
    最好不要再用悲傷的街角這類說法了吧
    他是不停地從麻袋裏掏出東西來幾乎讓
    我們以為那麻袋是比失眠
    更糟的啊  就異化為
    心虛和抱歉
    最後微笑說
    關於演技怎麼不準確就
    怎麼準確吧
    如果真是這樣
    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啊
    總不能為愛而大家不講話
    而分開講食人植物
    又堅持陰影的單獨存在
    讓人以為是某標題音樂
    
    其實我們可以一起抵抗恨呢真的
    就用他說的最普遍的愛  但也必得
    感覺到有其核心的吧
    又實在用掉太多購物袋
    另有其他遲疑
    也是一時間無可替代
    只能暗示:
    要幹就從靈魂幹起經過肉體最後
    還是得回到靈魂裏去不然就心情壞透

                    ----1999《Salsa》.〈Bad trip 〉



4. 如交響樂般的多層次詩歌結構

  關於夏宇詩歌的結構,其實我是無能去做完整分析的,因為我個人並不諳於這種多線頭結構的詩歌寫作法。基本上,以我有限的理解,夏宇的詩歌在早期即具有 “多線”、“多層次” 結構之特性。如果我們嘗試把一首詩加以立體解剖,去找出它的組織結構,或許可這樣以音樂演奏來比喻:單線發展的詩歌如同鋼琴獨奏,雙線則可能是鋼琴與小提琴合奏,而多線多層次的結構則近似小型室內樂,或者大型交響樂。每個樂器都有自己的曲調和譜式,但是卻是朝同一個目標在發展進行。有時他們是一個相同的和弦之下個別的三個音,有時各自走自己的曲調音符,但基本上它還是在同一個主題下進行,而這個主題,即是埋伏在這些 “不同的線” 背後的那條主索,在這些看似不相關聯的線 (或 “層”) 的背後,其實埋藏了一條暗渠,而詩中所有的物件元素其實是被作者安排匯歸落向那條暗渠之中。《備忘錄》時期的〈南瓜載我來的〉以及〈蜉蝣〉兩組長詩,就是屬於這種多層次結構的詩歌。這也是夏宇詩歌有時儘管看起來瑣碎、句子之間似乎毫無關聯,但是依然不難被理解的原因。

  再者,也許是因為這種多層次結構,夏宇的詩歌始終呈現出一種 “魔幻寫實” 的魅力。在一個空間她寫現實的場景,另一個空間她注入抽象的概念,第三個空間她創造具有魔幻性質的超現實畫面,然後把三者巧妙地融合在一個詩裡。儘管結構複雜,但由於夏宇本身的詩歌語言擁有一種她個人特有的輕快風格,即使我們找不到那條暗渠主線,也能從這些單音的進行中發現曲調的優美和力氣。我感覺這是夏宇的天賦。即使我們完全無法讀出這些詩歌背後的完整意涵,卻依然可以單純地享受這些單獨的 “字句” 在我們眼前歌唱和跳舞的輕快模樣。


    “根據童話,” 他說
    “你不應該是一個如此
    敏於辯駁的女子。”
    涉水
    我們正走過暴雨中的城市
    城牆轟然
    塌毀
    “可是我已經
    前所未有的溫柔了。”
    我說
    遠處似乎有橡皮艇出沒
    ……

    他有一隻多麼華麗的鼻子
    一匹平坦無憂的額頭
    他的嘴唇,啊將為我
    耽溺、驚慌:
    “可是你是真的嗎?”
    “如果你愛我的話。”
    “我將展開
    千噚萬噚的狂野與溫柔
    陷你於
    無底的沉沒。”
    ……

    “身為童話史上
    最勇於選擇、判斷的女子,”
    後人將如此記載:
    “她將要接受
    與幸福等量的制裁。”
    ……

    可是城北,我們走到城北
    暴雨已經一天一夜
    倒塌七棟民房
    遣散了三個露天音樂會
    “這真的是我為你
    規劃、設計的城市嗎?”
    “恐怕是的,” 我放下望遠鏡:
    “排水不良
    ——戀愛時的出路
    總是這樣滂沱
    感傷。”

                ----1984《備忘錄》.〈南瓜載我來的〉節錄



5. 夏宇詩中的世界觀

  在前述段落中我們曾略微提到夏宇的世界觀影響了她詩歌創作風格:“在同一個宇宙裡還有無限個世界同時存在著,而這些世界每一個都是同樣的複雜與真實。 ” 因為這個觀念,她發展出多線多層次結構的詩歌,這是屬於外在結構的。但接下來我想要進一步深究的是,夏宇所信服的這個世界觀,如何展現在她的詩歌意旨和內涵當中。先讀下這首詩:


    〈自我的地獄 〉

        致波赫士 (Jorge Luis Borges 1899-1986)

    一堆夢遊者與另一堆夢遊者
    擦身而過他們的夢有所交集
    像幾塊雲遇到另幾塊雲
    就下了一場雨其中的一個
    夢遊者醒在一個屋子裡
    他睜開眼睛說:下雨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夢遊過
    而且醒在別人的屋子裡
    他的腳在別人的鞋裡
    是那麼吻合他的身體穿上
    別人的衣服他坐在另一個
    桌子前與另一些人一起吃飯
    他變成另一個我且不疑有他
    朋友或配偶可能也懷疑過
    但被存在本質上更虛幻的疑點
    所說服在這裡鞋子
    是關鍵穿錯鞋子
    很容易就會發現不是嗎此所以
    每個早上所有起床的人
    首先被他們自己的鞋子說服
    從不懷疑他們已經
    不是他們自己奇怪的是
    別人的鞋子為什麼會合
    自己的腳呢因為只要有一個人
    沒有醒來大家就全部
    活在他的夢裡

                    ----1999《Salsa》.〈自我的地獄〉


  是否有一種熟悉的感覺?這個詩的超寫實魔幻氣息像不像佛教的輪迴觀?依佛教的說法,所謂輪迴並不限於三世(前世、現世、來世),而就光僅僅在現世,我們都時時刻刻在經歷著大小型式不同的輪迴。當然,夏宇這個詩所講述的並不只是輪迴這件事情。回到本段一開頭所說的夏宇的世界觀,我們即不難理解為什麼夏宇會寫出這樣帶有濃厚魔幻色彩的詩歌作品。因為我相信,夏宇一定認為,我們眼睛所見的這個世界並非是唯一的真實,在我們所身處的這個世界之外,尚存在著許多不同的平行空間。而 “詩歌” 是把這些平行空間串連並呈現出來的其中一種方式。

  這樣的宇宙世界觀,在夏宇的詩歌中處處可見。尤其是最晚期的《Salsa》,表現得更為明顯。


    有些劇場是疏離的
    有些則相當投入
    我則被較低檔的神怪附身
    令物質發出共鳴
    搜集預兆
    尋覓下一個將被鑲嵌的身體
    這身體將有某刻以為自己是某靈魂
    而詢問自己:
    到底我的靈魂重複鑲嵌過多少身體
    而那一個
    現在正在愛著你
    而且擁有一條裙子
    那裙子是給又窮又會跳舞的女孩穿的
    一穿就可以像風扇般旋轉
    而又可以馬上停止。
    
    有時確實有些寄居的身體的禮儀
    離過去的風俗很遠一再
    失眠的原因
    像某些葬禮上的花式簽名很難辨識
    是的是有過幾次崩潰
    雖不方便說一切發生過
    但是是朝發生的方向前進有過那幾次崩潰
    看來未來(是被崩潰界定的嗎)
    是要平順得多
    但是我們不記得未來

                  ----1999《Salsa》.〈繼續/繼續/繼續 〉



◎結語

  這篇讀詩心得已經寫到尾聲,但我心中的不安依然存在,那就是,我感覺以上這些分析都僅止於夏宇詩歌複雜面向的其中一面,而無法是較為完整的全面顧及。但我仍必需這樣安慰自己:任何一個對於現代詩歌的分析和解讀其實都是如此的,讀者所能讀到感受到的,僅僅只是其中一面或數面,而這就是現代詩最大的魅力所在。我們永遠無法說:“我真正、完全、絕對、理解了一個詩”,甚至包括作者自己在面對自己的作品時亦然。我相信好的詩歌必定具備這種特質,它的內在永遠存在著一個神秘的空間允許被無數次的觸摸,卻永遠探尋不到底部。在我所有限認識的現代華語詩歌當中,夏宇的詩作就完全具備了這樣的特質。

  不過,我也相信有部分人也許無法同意這樣的看法,另外一些人或許會認為夏宇的詩歌過於偏向 “理性” 和 “哲學” 意味,而似乎相當程度地忽略了詩歌的 “抒情” 特質。對於這個問題,我是這樣看的:對於一個誠實面對自我生活的詩歌作者,即使他的詩歌可能看起來艱澀生硬理性冷酷,我們都無法忽視他 “想要提筆寫詩” 時的那個剎那之前心裡所積壓的情緒能量。理性和冷酷的詩歌語言有時候很可能比宣洩式的抒情暗藏更多情感能量,只要那些理性冷靜不是被刻意 “製造” 出來的。另外一點則是跟詩人的人格特質與個性有關。或者這樣的 “理性和哲學” 恰恰是他們詩歌所欲表現的其中一種企圖──是作為一種對於 “大眾抒情取向” 的抵抗。

  也許可以用以下這段筆談來補充回答這個問題。當夏宇被問到說她的長詩〈乘噴射機離去〉相當冗長而且似乎在非邏輯的、不連續的斷句轉折中製造出一種不可思議的邏輯性和連續性,並體現了典型的後現代弔詭時,夏宇如是回答:

  “記得那是1983年,楊牧在台大客座,開一門課叫做 “抒情傳統” 講英詩,我跑去旁聽。我記得下了課他問我:“你的詩裡總想要表現一些好玩的事,你會不會寫悲傷的詩呢?” 我馬上下決心要寫一首 “悲傷的詩”,這就是 “乘噴射機離去” 開始時的主意,起先很短很悲傷,只有四十幾行,寫完後,一直謄,愈謄愈長,謄第六遍的時候,變成一百三十多行,就是現在這個樣子,又變成一首好玩的詩了。唉,我到底會不會寫悲傷的詩呢?又,我專注的能力為什麼這麼差呢?但它可能是到目前為止,我自己比較喜歡的一首詩。好,我堅持認為它是一首悲傷的詩。希望有一天它可以被唱出來,用簡單的樂器,吉他、木琴、手風琴之類。我非常喜歡手風琴。”

  以我個人讀詩感覺,夏宇的詩歌中其實經常可見隱性抒情的痕跡。例如《腹語術》當中的〈背著你跳舞〉以及〈逆風混聲合唱給ㄈ〉都是讓我為之流淚的作品。


  最深的沉重與悲傷並不一定得用沉重與悲傷的形式表現,最嚴肅的生命和哲學主題有時恰恰能被以黑色幽默徹底展現,這是我對於夏宇詩歌感到最為敬佩的地方。夏宇詩歌所帶給我的啟發,更多其實是對於現代詩歌的眼光與思維上的擴展。在閱讀夏宇的經驗當中,我時常會想起詩人燕窩說過的一段話:“只有從思維方式上做出的突破,才有足夠力量導致語言的真正更新。” 與其說夏宇的詩歌語言分裂、弔詭、黑幽默、後現代,倒不如說,是夏宇看待宇宙一切人事物的眼光和方式與眾不同。真正更多影響一位詩人之詩歌風格的,其實並不是任何文學的主義學說或者語言技巧,而是詩人的思維、眼光和腹地胸懷。

  而對於這樣一位風格極端強烈的詩人,我們也可以預期讀者反應很有可能呈現兩極──拒絕,或者煞有介事。不知道各位朋友會站在哪一邊?也或者,僅僅只是保持一種了解:“當我知道這世界上還有和我想法完全不同的人存在著我便感到無比安慰和安心”。 :)


13
2007.6

(本文結束)


※附註:
1. 本文中的詩集書名一律加上書名號,例如:《備忘錄》、《腹語術》……。
2. 詩題或文章篇名則用〈〉符號,例如:〈蛀牙記〉、〈萬胥亭與夏宇筆談〉……。
3. 詩集書名前所註明之年代為該詩集初版的發行年代。
4. 本文標題 “詩人破格” 一詞引用自羅智成〈詩的邊界〉一文 (夏宇《摩擦.無以名狀》詩集序)


◎附錄: 參考閱讀文章
1. 只為自己而寫--萬胥亭、夏宇筆談
2. 逆毛撫摸:《摩擦.無以名狀》夏宇自序
3. 郭宏昇:雙面夏宇─解讀詩人的後現代發聲與流行表徵
4. 鍾玲:夏宇的時代精神
5. 馮慧瑛:從夏宇的詩看現代與後現代的辨證關係
6. 鴻鴻:夏宇〈擁抱〉評介
7. 鯨向海:感官夏宇不朽的〈擁抱〉
8. 鯨向海:聽寫夏宇Salsa